茶水泼了出去。碧绿的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一声泼在金砖地面上。茶叶溅在赵元朗的手背上,凉透了的茶水顺着金砖的缝隙淌开来,在他面前汇成一小滩,倒映出他惊恐的脸和谢怀朔居高临下的身影。
“这是本王的茶。”谢怀朔说,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你方才在户部大堂里,指着张大人的鼻子,说户部的竞标是比谁送的银子多。这句话,是泼在户部脸上的脏水,也是泼在本王脸上的脏水。新政是本王在推,但规矩是朝廷在定。你说了,就要收回。收不回去——就擦干净。”
他顿了顿。
“跪下,擦干净。”
赵元朗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一滩茶水,嘴唇抖得厉害。他想说什么——想说他是赵家的人,想说他爷爷不会放过,想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可他抬起头,对上谢怀朔那双眼睛,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在说:你可以不擦,本王有的是别的法子。但你最好不要试。
赵元朗的手在抖。他慢慢抬起袖子,袖口是上好的蜀锦,大红色的,绣着金线。他跪在地上,弯下腰,把袖子按在那滩茶水上。茶水洇进袖口,洇进金线绣成的花纹里,洇出一片难看的深色。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伏在地上,用他最贵的衣裳,把那滩凉茶一点一点擦干净。
大堂里一片死寂。众人噤声,僵立不动。所有盐商都低垂着头,目光躲闪,却又忍不住窥视。有人额头上渗出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有人紧紧攥着袖子,指节发白。
赵元朗擦完最后一点水渍,跪在那里,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腕上,方才被谢怀朔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垂着脑袋,肩膀在抖。
谢怀朔看着他,神情漠然,对眼前的一切视若寻常。他转过身,把空了的茶盏放回桌上,瓷盏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走了回来。在赵元朗面前,他蹲下了身。满堂的人都愣了一下——淮王殿下,当朝亲王,新政的实际执掌者,蹲在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面前。他的衣摆拖在地上,玄黑的料子沾了金砖上残存的水渍,他任衣摆濡湿,神色如常。他蹲在那里,和赵元朗平齐,甚至比跪着的赵元朗还要低一些。
赵元朗抬起头,看见那张脸近在咫尺——眉心的红痣,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张脸上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
谢怀朔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角平滑如初。那笑容浅淡,透出一种让人心寒的笃定,仿佛在说:你来了。我等的就是你。
他微微倾身,凑近赵元朗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元朗一个人能听见,低到站在最近的张慎行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声音轻缓,寒津津的,贴着赵元朗的耳朵钻进去。
“赵公子,本王正愁新政推行不力,无人立威。”谢怀朔的声音很轻,很缓,每个字都冷硬,钉进赵元朗的骨头缝里,“没想到,真有你这般惊世骇俗的蠢货送上门来。”
他顿了顿。
“多谢了。”
他直起身。那个笑容已经消失了,脸上恢复了一片淡漠。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过身,面朝满堂的盐商。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仔细,然后丢掉帕子,动作里带着嫌恶。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换了一种更稳更厚的语调,满堂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他开口了,“赵家世袭漕运百年,赵老臣在朝四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赵公子今日敢闯户部大堂,指着朝廷命官的鼻子辱骂,凭的是什么?凭他赵家的功劳?凭他爷爷的三朝元老?”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他凭的是赵家以为,这新政,动不了他们。”
满堂死寂。
“赵公子今日来户部,是来试探的。试探新政的底线,试探本王会不会动赵家的人。他仗着赵家四代运粮,以为朝廷不敢动他。赵老臣在太极殿上跪过哭过,他便料定本王会心软。他甚至笃信法不责众,法不加尊。”谢怀朔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紧,“今天他闯户部,明天就有张家、李家、王家的人闯吏部、闯兵部、闯大理寺。后天——新政就不用推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那目光笃定,透着结局已定的漠然,他只是在知会你。
“赵元朗咆哮公堂,诬陷朝臣,阻挠新政推行。杖五十,流三千里。念其初犯,也念在赵家多年苦劳,这杯茶抵他一杖。剩下四十九杖,当堂执行。”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但凡有人敢对朝臣说一句‘你动得了我’,本王就让他知道——这大燕,有没有本王动不了的人。”
他转过身,面朝门口。
“来人。拖出去。打。”
两个皇城司亲兵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赵元朗。赵元朗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往下坠,被拖着往外走。脚跟在金砖上蹭出两条长长的拖痕。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板子声从院子里传来。第一下,闷响。惨叫声炸开。第五下,闷响。惨叫声哑了。第十下,闷响过后,庭院里只剩一片死寂。
堂上盐商们低着头,有人额头上滴下汗来,在金砖上溅开。有人偷偷攥紧了袖子,指节发白。
四十九杖打完,赵元朗被拖了出去,按照谢怀朔的命令被捆在了大街的一根柱子上。大红的蜀锦袍子上全是血,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印。
谢怀朔端起桌上新斟的一盏热茶,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茶水冒出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张大人,名单该发了。”
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张慎行坐在堂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那份名单,盖上户部的大印。印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稳而有力。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老臣下了马车,拄着拐杖冲到淮王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那扇黑漆铁皮大门前站了半个时辰,拐杖举起来三次,三次都放下了。最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了。夜风把他的白须吹得乱成一团,他任其散乱,没有去拢。拐杖点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身后那扇门,始终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