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没有凯撒那样的能力，能够凭空在墙上变出一道门，能够站在一堵墙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你再推一下试试看”。他不行，他试过了。他把自己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依旧没用。思来想去，宋稷学着凯撒的样子，将手放在墙壁上。掌心贴着粗糙的石面，那种触感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石头是凉的，是硬的，是粗粝的，像砂纸一样刮着他的皮肤。脖子上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流到手肘，又顺着手肘流到手腕，最后从手腕流到掌心，沿着掌纹扩散开来。现在他的整个手心都是湿热的，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宋稷碎碎念：“快开门，快开门……”声音又低又急，像在念经，又像在哀求。墙壁还是厚厚的一堵墙壁，纹丝不动。没有光点，没有裂缝，没有任何要变形的迹象。它就是这样一堵墙，普普通通的，结结实实的，在这里立了很多年，还会继续在这里立很多年，不会因为他的血、他的哀求、他的碎碎念就让开一条路。难不成要念“芝麻开门”？宋稷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越是到关键紧张的时刻，他脑子里的想法就越不靠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被吓傻了，也许是被逼疯了，也许是他本来就不正常，只不过平时伪装得好，没让人看出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危机感从宋稷身后传来。像有人在他后背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从皮肤凉到骨头。他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他猛地转过身，将破碎的酒杯对准前方，尖锐的玻璃边缘朝外，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杯底，指节发白。同时他整个人往后靠，想把凯撒护在身后。他的身体贴着凯撒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对方的力气很大，它冲着宋稷的脖子袭来，劲风带着强烈的腐臭扑面而来，那股臭味太浓，浓到他的眼睛都被熏得发酸流泪。他往后退，准备做拼死一搏——就算打不过，也要在它身上扎个窟窿，让它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欺负的。绝望感从心底升起。这次他大概真的要死在这个地方了，背对着凯撒，握着半截破酒杯，在一群看不见的怪物中间，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里，流干最后一滴血。

不知为何，宋稷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阳光很好，凯撒依偎在他的怀中，窗外有树，树梢有光，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最后洒落在凯撒美丽的脸上。那些光斑在他的脸上跳动着，一闪一闪，像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凯撒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很轻很匀，睡得很熟，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而此时此刻，他们身陷囹圄！身后的墙似乎是承受不住凯撒和宋稷二人的重量，有一种往后倒塌的感觉。不是真的倒塌，而是一种倾斜，一种松动，一种撑不住的感觉。宋稷来不及回头看，他只觉得自己很倒霉，一直以来都很倒霉——倒霉地被阿加呶追杀，倒霉地被卷进这些他根本看不懂的事情里，倒霉地认识了这些他根本不该认识的人，倒霉地要死在这条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没人会来找他的地下甬道里。

一束耀眼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那光很亮，很刺眼，像一把刀，切开这片浓稠的、黏糊糊的、让人窒息的黑暗。那光是从墙的缝隙里钻进来的，从门的边缘挤进来的，从那些宋稷看不见的地方涌进来的，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无处可逃。喷泉的声音突然变大，哗啦啦，带着回音，在甬道里回荡，像一场盛大的、庆祝光明战胜黑暗的欢迎仪式。而那些怪物在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发出尖锐的、刺耳的怪叫，像被开水烫了脚的老鼠，争先恐后地往后退，往黑暗的深处躲，往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阴冷的、潮湿的、腐臭的角落里藏。

绝处逢生的感觉真好。宋稷站起来，腿还在发抖，手还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还是强撑着站起来了。他将凯撒抱起，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值钱的东西。凯撒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头发垂下来，几缕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下，像一个在做梦的人，在做着一个很美很美的、不愿意醒来的梦。

宋稷立刻准备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突然，一声怪叫从他的身后传来。那声音又尖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宋稷心里暗叫糟糕。但为时已晚，一条黏糊糊的东西早已缠上他的脖子。那东西湿滑冰冷，像蛇，又像舌头，又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的肢体。它从后面伸过来，绕着他的脖子缠了一圈，紧紧地勒着，不让他挣扎，不让他呼吸。下一秒，它稍稍用力，宋稷整个被往后拖倒。他的身体往后一仰，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倒去。他的怀里还抱着凯撒，他的手臂还紧紧搂着他，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