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贵之家的后裔只需缴纳银钱,便可凭借恩荫入监读书,成为一名荫生。荫生管理相对松散,若家中有事,可与监丞请假外出。
而在科举之中,荫生的身份与秀才相当,可以直接参与乡试、考取举人,所以恩荫入监,更似花钱捐功名,荫生可以见官不跪、免除徭役。
因此,国子监中的权贵之后不在少数。
此外,还有另一类学生,是各地府试、院试里崭露头角的秀才,经由举荐入监,称为贡生。贡生志在考取功名,多数刻苦向学,精进学业,以待秋闱与春闱。
国子监培养的学生,或是权贵后裔,或将进入朝堂,在朝廷机构中担任职位。
所以,它比后世的贵族学校更加显赫,堪为天下学府之首。
但与此同时,国子监的生活条件并不优越。住宿是简陋的瓦房,膳食也是清汤寡水,它主要面向外地来的贡生,荫生鲜少在此住宿用餐,他们或者家在雍都,或已在城中购置宅院,只白日来此念书。
荫生之中,只有舒晏是例外。
自她进入国子监后,永宁侯府便停了她的月例银钱,她身无长物,别无选择,只能住在国子监的简陋号舍中。
晚饭之后,学生们排队去洗浴间沐浴,但舒晏是假冒男子的女儿身,无法去那里,只能带回热水,在号舍的帷幔之后擦身洗浴。
晚间休憩,一夜无话。
第二日是国子监的旬考,监中每月两考,由教习出题,学生作文赋诗。
舒晏来到考试的广业堂,发现今日考生极多,个个衣衫整齐,面容庄肃,不似往常散漫。考场甚至特意安排了座位,桌上写有考生姓名,令学生对号入座。
开考之后,舒晏才得知原因。
计时的线香刚刚燃上,便见国子监祭酒与司业一并,陪着两位锦衣青年缓步走来。两位青年走在前方,祭酒司业落后半步,低首垂眉,神态恭敬。
显而易见,这是两位贵人。
其中一人身着杏黄长袍,以金线暗绣缠枝莲纹,腰束雕龙玉带,下坠环佩叮当,身姿颀长,步履从容,面带威仪;另一人身穿宝蓝色蟒袍,腰系赤金镶红宝带钩,身形劲健,五官深邃,眉目俊锐。
祭酒言行谨慎,称他们为“殿下”。
舒晏便知道了,这是皇室子弟。
杏袍青年开口问:“今日考何题?”
祭酒回答:“乃慎刑恤狱,端本善俗策。”
“何问为何?”
“问:为政之要,莫先于刑狱;化民之本,莫重于风俗。今州县为亲民之官,狱讼繁兴,或听断不公,或淹滞不决,民之冤者多矣。而闾阎之间,奢惰相尚,礼义渐衰,何以挽之?诸生习儒术、明世务,当详陈州县牧民之道。”
“竟是实务考题,”青年点头,“国子监为教化之地,本该崇尚实学,不错。”
几人低声聊天,舒晏不再关注,只提笔作答。
“刑狱者,民生之命脉;风俗者,天下之根基。刑狱不谨,则民怨日积;风俗不端,则教化难行。古之循吏,所以狱无冤滞、民有淳风者,非有他术,惟在慎刑以全民命,尚德以厚民风……”
海量数据在她脑海中流转,四书五经、科考范文、规制典章、刑名法度、治政方略……无数文字经过信息处理与逻辑整合,排列成条理分明、规整有序的文章。在其他人凝眉思索、提笔踟蹰之际,舒晏已经行云流水,写下答案。
她握笔姿势标准,手腕沉稳,字迹结构端正,横平竖直,字体大小相同,宛如刻印而成,书写速度匀称,行文流畅,几乎不用停顿思索,似是心中早有文章,只待娓娓道来。
如此从容流畅,在众多苦恼沉思的考生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杏袍男子见状,脚步微转,踱步向她走来,其他人随后跟上。
他们来到舒晏桌旁,围观她撰文作答。几人身处高位,气度沉凝,沉默注视之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但舒晏仿佛全无察觉,气息分毫不乱,下笔流畅自然,心无旁骛,不为所动,仿佛周围几人只是空气,无法扰乱她半分。
这份心性气度,不免令人赞赏。
杏袍青年微微颔首,主动道:“答得不错。”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此刻,舒晏的桌下突然飘落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上好的宣纸,色泽洁白,纸质细腻,经纬密如蚕茧,誊写着几行字迹,飘落在地面。
几人均是一怔。
蟒袍青年俯身,捡起地上的纸张。他扫了一眼,微微挑眉,将其递给祭酒。
祭酒双手接过,看清上面的字迹后,脸色大变。
只见纸面上,赫然竟是今日的考题!
“太子殿下明鉴!端王殿下明鉴!此乃学生个人所为,监中绝不知情!”祭酒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司业也随之跪下,战战兢兢。
舞弊,是大罪。
凡科举舞弊者,考生革除功名,终身禁考,幕后操纵者死刑,家人流放。
旬考虽不是正经科考,但若坐实了舞弊,舒晏势必会被国子监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