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我……我是被冤枉的……”他喃喃道,涕泪泗下,簌簌颤抖。
这副惶恐心虚的模样,与舒晏方才的从容镇定、侃侃而谈,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子心中已有偏向,道:“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将他带上前来,仔细审问。”
祭酒不敢耽搁,连忙与司业、教习一同,将徐泽架到人前。徐泽已难以站直,瘫坐在地,汗如雨下,抖若筛糠。
太子负手而立,问道:“真相如何,你从实招来。若据实以告,还可容情,若矫言伪饰,罪加一等。”
然而,徐泽战战兢兢,已被吓破了胆,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语无伦次,只一味道:“不是我……冤枉、冤枉……”
太子微微蹙眉,“你想抗罪?”
端王见状,唇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他侧眸看向舒晏,笑问:“若他拒不认罪,你待如何?”
舒晏回答:“证据确凿,事实已定。”
端王说:“可他分明不招,且是官宦子弟,不好动刑。你如何让他认罪?”
他没有看太子,只是望着舒晏。
舒晏便说:“若太子殿下准许,我来问他几句。”
太子略感意外,“此子狡黠,胆量既小,心性且奸,恐不好相与。”
舒晏并不为难,只问:“徐泽,昨日下午,银杏林旁、莲湖之畔,我们见过一面,是与不是?”
徐泽微怔,不知她为何提起无关话题。但他惶恐混沌的心神,到底从这精准、明确的问话里,拎出一线清明。
“……是。”他低声道,嗓音犹带颤抖。
“彼时与你同行者,乃王睿、赵恒、郑钧、魏然、杜衡,对不对?”
“对。”
“见面之后,你我斗殴,你们落于下风,是不是?”舒晏继续问。
“是。”
徐泽仍记得那时,舒晏那从容清淡、游刃有余的身影,和自己摔倒在地、手忙脚乱的狼狈。
那时竟不觉得羞愤,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好似被攫去了心神。
待到事后回想过来,才觉恼羞成怒,颜面尽失,不堪回首。
“在那之前,你们刚从国子监外饮酒归来,对吗?”
徐泽犹豫片刻,“对。”
“为何饮酒作乐?”
“因为、因为……”徐泽吞吞吐吐。
“因为你们得知了考题。”舒晏替他说。
徐泽惊愕抬头,失声道:“你怎会知……”
他停住话语,但脸上的神色却分明显示,舒晏说的正是事实。
“我观你们几人答卷,开头辞畅理明,卓有见地,中间立论平平,东拼西凑,结尾收笔仓促,却有几句切中肯綮。文辞前后不应,行文不畅,却又偶有珠玉之见,可见提前预背过文章,却未曾记熟。”
“六人皆是如此,故我推测,你们应当得知考题不久,昨日最有可能。”舒晏平静地说。
徐泽怔怔仰头,看向舒晏,“你、你……”
竟如此洞察入微,有理有据,断明真相。
可往日为何……
徐泽无言以对,失魂落魄。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你我素有旧怨,你们提前得到考题,知晓皇室巡查之事,故借机陷害于我,是否如此?”舒晏问。
徐泽颓然说:“……是。”
其实,此刻已无需他多言,舒晏寥寥数语,便将真相勾勒出大半。
讯问心神慌乱之人,最忌漫无目的地询问,让他说明事情原委。他正处于惶恐混乱之中,唯恐落实罪名、牵连己身,如何能条理清晰、讲述真相?此时的最佳策略,当是给予封闭式提问,让它简单回答,循序渐进,由浅入深,辅以推测与诈供,逐步还原真相。
若嫌犯经验丰富,深谙反审讯之道,则需漫长的拉锯战,轮番讯问,待其疲惫露出破绽,再乘胜追击。但徐泽并非惯犯,他出身优越,未经风浪,不过稍用技巧,便可问出实情。
太子见状,眼中流露出赞赏,“原来你不仅擅诗文,敏观察,更机智聪慧,见微知著。只从数件小事、细枝末节,便可推断事情全貌。张大人,孤看今日这考题,倒是考对了,正是刑清讼简,明察秋毫。”
祭酒脸上堆起笑容,“不敢,不敢,全仰赖殿下慧眼,方识破此阴谋构陷。”
他笑容殷切,语气谦卑,眼底却暗藏忧色。
太子仁厚,御下宽和,不知事情能否到此为止。
然而,端王却懒洋洋道:“其他的呢?谁组织了泄题,还有多少人参与舞弊?”
祭酒额上的冷汗,登时滚滚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