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始终平稳如初,不起波澜。
太子笑起来:“才华横溢,又宠辱不惊,来日麟阁标名、玉堂金马,指日可待。”
他态度和善,言辞推崇,不以身份为尊,折节下交,正是礼贤下士的做派。
端王没有再说话,意兴阑珊。他的目光自舒晏身上一掠而过,浮起些许复杂。
永宁侯府,竟也能生出如此玲珑剔透、玉山映彩的人物。
只是如此平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既无情绪,且无欲求,竟看不出几分人性了。
世间真有如此之人吗?
端王在心中想。
两位皇室贵胄离开后,国子监终于重回安静,众考生这才敢散去,如释重负。
下午的考试如常进行,但考生经此一事,大多心浮气躁,难以静心答题,文章前言不搭后语,大失平日水准。只有舒晏不受影响,仿佛上午的风波未曾发生过,神态淡然,行止自若。
观看答卷,其诗清丽雅致,其文浑然天成,满卷文采飞扬,令人叹服。
祭酒阅览后,怔了半响,叹道:“此子博览群书,灵心慧口,又兼品性如玉,风骨清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司业笑道:“我朝素来重文,太子殿下尊贤重士,舒晏此番得其青眼,日后必受提携。还要恭喜大人,国子监英才辈出,桃李芬芳。”
祭酒叹了口气,“这是后话。如今只盼舞弊之事,尽快尘埃落定,我等方能安心。”
司业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那徐泽证据确凿,无可非议,但其余涉案人等,均需依靠其口供,进行后续调查。依下官之见,此子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不过一时糊涂,走错了路,倒不必严刑峻罚。只与他好生分说,他定会配合。”
祭酒安静片刻,心照不宣道:“我也如此作想。何必严加审讯?他也读过许多年书,知书达理,自晓得厉害,必不敢隐瞒。”
言及于此,两人相视一笑。
另一边,舒晏自广业堂离开,返回号舍。此时天边暮色四合,盛夏的晚晖温柔灿烂,洒在青砖路与古榕树上,投下细碎明亮的光斑。舒晏踩着碎光,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一路前行。
“舒兄。”有人从后方赶来,追上了她。
是张景。
他与舒晏并肩而行,笑道:“舒兄今日堂前应对,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实在令人敬佩。”
舒晏回礼,“张兄过奖。”
张景说:“在下并非恭维,实乃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从前我只以为,舒兄内敛含蓄,讷口少言,栖身国子监中不过度日而已,却不知舒兄自有丘壑,大巧若拙,有临危不乱、一锤定音的魄力。”
“今日堂上,舞弊构陷在前,拒不认罪在后,两位殿下气度非凡,端王又接连逼问,情形何等危急。换作旁人早已汗流浃背,惶惶不知所云了,舒兄却能从容剖析,直指要害,这等心性气度,我等望尘莫及。今日过后,王公子必不敢再胡作非为。”
他似乎认为,今日之事乃是舒晏苦心安排,为摆脱王睿所做的筹谋与报复。
但舒晏并无此心,只是随波逐流、顺势而为而已。
舒晏只好道:“张兄赞誉太过,在下汗颜。”
张景笑道:“舒兄不必过谦,是我从前有眼无珠,为表象所惑。”
他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身侧的舒晏。
说来奇怪,舒晏身上不过寻常衣衫,既无名贵纹绣,亦无华彩点缀,可她就这样静立着,却自有一股清贵华丽之气,似月下雪松,山间霜皑,俊雅出尘。
或许是她的相貌太过出色,眉宇之间风流蕴藉;亦或是她的姿态过于平静,任凭世事纷扰,她自岿然不动,静水流深,更显雍容;更或许……是她身上的凡人气息太少了,宛如一尊想象而成、无悲无喜的神像。
张景想起雍都的风流才子,王公贵族的座上宾客,想起赏花宴的文采华章,琴歌声里的少女心事。
今日之后,格局怕要变了。
至于王睿……
不过昨日黄花,过眼云烟。
张景这般想着,却在号舍前的假山旁,看到一位华服公子斜倚山石,抱臂而立。他体格健壮,直直看向这边,脸色阴沉,目光凶戾。
竟是王睿。
王睿没有理会张景,只看着舒晏,冷声道:“舒公子,好大的能耐啊。”
“你以为,这样就能翻身,让我伤筋动骨?”他冷笑一声,递出一封薄信,“姑父的信,看看吧。”
舒晏上前接过,果然是永宁侯舒怀谦的信件。
纸上寥寥数语,语气强硬,让她尽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