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低声议论,相互猜测。
舒晏恍若未觉,从容入席。
王睿与舒昱远在人群之中,遥遥看向这边,皆怔住了,
舒昱更是满心不自在。
来这里之前,母亲曾千叮万嘱,说这是扬才名、得青睐的绝佳时机,让他务必好好表现。他也提前预背了几篇诗文,预备来此表现。
然而到达此处,他才发现情况与自己所想截然不同。
文人清流与勋贵世家,天然是两个圈子。勋爵贵族以武起家,跟随太祖平定天下,而后受封公侯,得富贵百年不绝。舒昱素日与人来往,均是勋贵家族后裔,因他永平侯府嫡子的身份,都对他尊敬有加,可谓言听计从。
然而文人圈却非如此。太祖立国后,以文孝治天下,耕读世家逐渐得势,他们虽富贵不及勋爵,然而自负才学,与人相交不看家世背景,只敬真才实学。
因他与王睿是跟随谢辞入场,最初还有几人主动与他们交谈。
然而诗文可以预背,但谈起文典词论,说到诗韵对仗,舒昱没几句便露了怯,王睿更是一窍不通。于是过不多久,便无人理睬他们了。
可偏偏宴上其他人等,舒昱一概不识,只能亦步亦趋跟在王睿身后,很快便觉恹恹无趣。
然而再一转眼,却见舒晏竟跟在太子身后,在万众瞩目中入场。
太子甚至对她笑脸相迎,时不时与她低声交谈,看起来言谈甚欢。
而人群之中的舒晏……
正是芝兰玉树,卓然出尘。只着一身白衣,通身不见金玉,可那矜贵风华,却如霁月悬天,流云渡水,内敛端方,凌然不俗。她距太子不过两步,气度竟全不逊于天皇贵胄,目光平静,姿态坦然,令人移不开目光。
舒昱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从前,他才是人群的中心,舒晏只能缩在角落,唯唯诺诺,不敢见人。
可现在……
“表哥……”他咬了咬唇,去叫王睿,“你觉不觉得,舒晏她不太……”
不太一样了?
他看向王睿,却见王睿竟直愣愣、呆怔怔地望着舒晏。
那目光,该如何形容呢,仿佛得见九天玄女,失魂落魄,无法自拔。
舒昱被自己的念头吓到,心里乱糟糟的。
他感觉,一切似乎都要失控了。
原来走出永宁侯府,他们从前奉为金科玉律的嫡庶尊卑,根本无人在意。
另外一边,舒昱随太子入座,距离太子并不很近。太子位于宴会中心,附近另有几位皇子,舒晏还在人群之中,看到了端王。
如此盛夏时节,百花鲜妍之地,他竟穿了一身沉郁的墨衣,独自站在假山之畔,抬首望向高远的蓝天,气度固然雍容沉雅,气质却清寒孤远,仿佛有着沉重的心事,难以对外言明。
舒晏收回目光,但端王看到了她,竟主动向她走来。
“舒公子,又见面了。”他淡淡道。
舒晏抬手行礼,“端王殿下。”
端王端详着她,“舒公子今日身着富贵,气度高华,令人见之望俗。能得太子殿下青眼,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恭喜。”他说着恭维赞誉的话,目光却平淡而冷漠,隐带讥诮。
“那舞弊之案,你可知后续结果?”端王问道,却不要舒晏回答,只自顾自道:“构陷之人被现场抓获,无可辩驳,开除学籍,永不录用。至于其他——共有三人牵涉进舞弊,均已被开除,除此之外,国子监清清白白。你信这结果吗?”
“相信。”舒晏回答。
“哦?”端王勾起嘴角,目光却冷了下来,“我竟看错了舒公子。”
“有此结果,不在真相如何,只因合乎情理。”舒晏道,“祭酒受命调查舞弊,是为保全国子监颜面,他平息风波,粉饰太平,如此结案,各方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端王冷笑一声,“长此以往,我雍朝尽皆禄蠹!”
“自太子做下处置起,结果便已注定。”舒晏看向位于人群中央,意气风发、笑意清朗的太子,平淡道。
那厢,太子也正看过来,扬声笑道:“在说什么呢,云峥还不快些过来,就要开宴了。舒公子,今日这《菡萏集》,便由你来作序,如何?”
每卷赏花集,都会以时令鲜花为题,由宴上宾客作序,主办者筛选可入集册的诗文。
舒晏欠身致意,答应下来。
端王沉默片刻,突然低声道:“只知粉饰太平,知弊而不除,知疾而不医,自欺欺人,苟全一时……如此行事,可堪为储君?”
他语气冷漠,带着愤世嫉俗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