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之间,怎么能有长得如此相像之人?相貌、声音,都一模一样?
简直就像鬼怪的画皮,披着他人的皮囊,行走在人间。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才会回答你的问题。”舒晏却依旧平静,语气淡然无波。
秦姨娘心神大乱,勉强道:“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晏哥儿不是这样的,她不会这样……你和她不一样……”
“可是我的身体、相貌、音色,都和从前的舒晏一模一样。”
“不,不是!”秦姨娘激烈道,“她才不会这样说话!她也不会做这样的表情!”
她望着舒晏平静的脸,只觉得寒意森森,毛骨悚然。
“你、你为什么会和她长得一样?她去哪里了?”秦姨娘惶然看着舒晏。
舒晏安静片刻,平静地说:“她死了。”
秦姨娘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
舒晏上前一步,扶住秦姨娘软倒的身体,“小心,节哀。”
秦姨娘却醒过神来,浑身颤抖,死死地抓住舒晏的手臂,目光几欲噬人,“你害死了她?!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我儿的身体!”
舒晏说:“她是风寒身亡的,并非因为我。”
“胡说!”秦姨娘大声道,挣扎起来,“青天白日,盛夏时节,怎么会有风寒……”
“王睿将她逼入国子监的湖水中,泡了半个时辰,她穿着湿衣服回去,当夜便病了,”舒晏如实道,“高烧三天,无人知晓,无药医治,因此撒手人寰。”
秦姨娘僵住了。
她呆在原地,“……你没有骗我?”
“没有。”舒晏说,“若她活着,没有人能占据她的躯体。”
只有刚刚死亡、意识消散,身体却未受到明显损害,仍有修复可能的身体,AI才可能寄居其中。
“你发誓,若你说谎,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秦姨娘死死抓着舒晏,“你是窃据身体的孤魂野鬼,纵有道行,也畏天罚,若你害死我的孩儿,必定不得善终。你敢不敢发誓?!”
这一刻,她显得愚昧、可怜,又可叹。
“我不是孤魂野鬼,”舒晏说,“但我可以发誓。”
“若我害死舒晏,说谎骗你,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平静道。
盛夏的傍晚,暑气仍未散尽,舒晏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如此对秦姨娘说。
秦姨娘的身体完全瘫软下来,她伏在院中,失声痛哭。
她的女儿,自出生至今,没有享过几天福气,却被欺凌至死!
她可怜的女儿,她的晏哥儿……
秦姨娘泣不成声。
而舒晏在想:如果历史如常发生,舒晏或许是幸运的。她因病而亡,脱离尘世,并不知晓一年之后,雍都城破,还在城中的贵女会在异族的铁蹄下,遭受何等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届时,王睿也好,嫡母王氏也罢,不过一身人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富贵繁华,转瞬凋零。
这厢,秦姨娘哭得满眼是泪,声嘶力竭。另一边,舒怀谦的侍从,却喜气盈盈地推开院门,欢天喜地走进来,“大少爷,秦姨娘!哎呦!”
他见院中如此情形,当即愣住。但他眉眼灵活,很快反应过来,“秦姨娘可是太高兴了?哎呀,您快收一收眼泪,大少爷立下不世奇功,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您且等着享福吧!”
他笑呵呵地,又快言快语道:“侯爷方才说,秦姨娘这院子太老旧,长久住着怕是不好,令夫人将榕亭香榭收拾出来,安排给您。从今往后,您就要迁入榕亭香榭住了。”
秦姨娘愣住,“榕亭香榭……”
那是侯府位置极佳的院落,离正房很近,坐北朝南,花木扶疏,清幽雅致。往常只有府中贵客,才可在其间暂住。
“是呢,姨娘还不快些收拾,侯爷今夜必是要宿在榕亭香榭的。”仆从笑道。
秦姨娘怔在原地。
她条件反射地,抿了抿散乱的鬓发,“哦,侯爷要来……那我,我……”
她惶惶站起来,神思不属,满眼茫然。
舒晏看在眼中,道:“姨娘不必慌乱,直接过去吧,我陪你。”
仆从笑道,“侯爷拨了两个丫鬟,日后专门服侍姨娘,姨娘什么都不必操心,且过去就好。随身物品之类,明日再让丫鬟来收拾。”
秦姨娘只得点头,神情恍惚,往榕亭香榭而去。只觉脚步像踩在棉花上,如堕梦中,世间万物都不真实起来。
路上,那仆从又道:“宫中来的赏赐,侯爷说交予大少爷处置呢。”
舒晏平静道:“我没什么用钱之处,先劳烦姨娘保管吧。”
“哎呀,”仆从笑起来,“那姨娘可要享福啦。我们听说那赏赐的绸缎,是顶顶好的缂丝蜀锦,珍珠更是各个都有指头大,漂亮得很。至于金银,虽说侯府见得多了,但那毕竟是内造,刻印都不同呢。”
秦姨娘的神情几乎是茫然的。
然而片刻之后,又有一位仆从匆忙跑来,开口便道:“大少爷,端王驾临,老爷让您去前面见客。”
秦姨娘更是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