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在没有得出准确的计算结果之前,本能行事而已。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救下他们的性命。
她来到这里的本意,只是旁观和学习人性,无意打乱世界原本的发展。
端王却打断她,说道:“并非客气,不过一点微末心意,打开看看吧。”
他注视着舒晏,目光浅而暖,眸光聚拢,心神专注,一瞬不瞬。
这份注视,本应是极有分量的,舒晏却仿佛全无察觉,或者说别无他想。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一份地契。
“这是一座三进的小宅,位于国子监对面不远,古朴清幽,闹中取静,适合日常居住。”端王解释道,“我听说你往日惯常住在国子监中,那里号舍狭窄,到底有所不便。所以我想,或许这个更适合你。”
不得不说,这份礼物很有心意。
它表示,端王关注着舒晏的日常生活,知晓她在永宁侯府的尴尬地位,于是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
更进一步,它比太子冠冕堂皇的赏赐,更显贴心。
最重要的是,端王并不知晓,但舒晏实为女儿身,住在满院男子的国子监,日日同吃同住,其实十分不方面。她不能在外如厕,不能去公共浴堂洗浴,每日只能在号舍悬垂的帷幔后,解决个人卫生。
这份谢礼,可以说解了舒晏的燃眉之急。
而他望向舒晏的目光,更加温和宁静,全无最初见面时的作壁上观、好整以暇,仿佛因这救命之恩,舒晏已走进他的心里,成为他放在心上、认真对待的人。
但舒晏从这份礼物里,更分析出两个字:拉拢。
端王看到了自己的能力,看到了太子的示好,于是不甘落后,前来拉拢。
她计算片刻,回答道:“殿下心意,我恐不能回报。”
按照此间文人风气,所谓“忠臣不事二主”,她既已接下太子的示好,便不该鼠首两端。
端王笑起来,“我不需要你回报,只希望你活得自在一些罢了。”
舒晏端着匣子,想了想,突然问:“殿下,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端王道:“你说。”
舒晏道:“依您看,我像人吗?”
端王微怔,竟看着她,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舒晏心想:难道这个答案,竟是‘不像’吗?不然为何踟蹰不答?
过了一会儿,端王说:“怎么问这样的话,寻常人如何会问自己‘像不像人’。”
既已是人,何谈像人。
舒晏模棱两可地说,“是我的母亲说,我变了许多。”
端王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才道:“我时常觉得,你恐怕不是凡人。”
他注视着舒晏,目光定定地,又有些悠远,“寻常凡人,纵有众多优点,也该有缺点或弱点。如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温和慈善,却失于懦弱;如我,自诩清醒,冷眼旁观,眼见国朝鲜花着锦之下,已被蛀虫日渐掏空,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有建树、未能改变。”
“可我竟看不透你的弱点在何处。说起文章,你口吐莲花;论起武艺,你能阻弩箭;谈起画作,你画像一绝;观你言谈行事,进退有度,守礼持正,立下不是奇功,却能不骄不躁,诸事千头万绪,也能有条不紊……”
“这是人吗?”端王轻声问,“还是只是一尊,无情无欲,来人间历劫的神像?”
舒晏许久没有说话,她的计算中心飞速运转,数据纷杂涌现,却得不出准确的结论。
“人”,是比“生命”,更复杂的定义。
终于,舒晏道:“我当然是人,也有人的弱点。”
她收起端王赠予的地契,道:“以利当先,便是人性。”
端王失笑,“若以利为先,你必不是现在模样。”
舒晏有些不解,端王却未再解释,反而说起别的话题,“那日依你所作的画像,的确找到一人,或为刺客。”
“抓到了吗?”舒晏问。
端王摇头,“他躲在一处客栈的柴房,被官兵搜捕到后,与人大打出手,武艺十分高强,重伤数人后撤退。再去寻找,却似泥牛入海,不见踪迹。官兵来报,说偶然听他讲过几句话,说话的口音……不似中原内地。”
舒晏问:“他来自北境?”
“或为北境,或者漠北,不好论断。但与你之前的推论正相合,用松木箭,来自北方。”端王道,“九门封禁已有几日,再不找到刺客,恐怕要开禁了。朝中诸公已多次进言,说九门封禁日久,雍都进出不便,恐有失国体。”
他嘲讽地笑了笑,“于朝堂而言,最重要的怕就是体面了。”
舒晏说:“若是开禁,恐怕刺客立刻便会出逃,此后再难觅踪迹。”
“不错,”端王点头,“虽说刺杀皇储乃是重案,但毕竟太子已经转危为安,现在恐怕朝野上下,都没有将其视作生死攸关的大事,也不真正关心这刺客来自何处,有何目的。”
“太子温和体恤,面对他人不公,愿意轻描淡写、维持体面;到他本人,朝中诸公也愿天下太平、维持体面,仅此而已。便是父皇,也抵不过朝中人心所向。”端王漠然道。
空气一时间沉默下来,舒晏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端王才道:“依你之见,此次刺杀,可能是谁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