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晏看着端王。
他正注视着她,目光温和而专注,眼中满满当当盛着她的影子。他今日穿得清雅,是少见的淡青色,衣摆绣着青劲的竹纹,腰肢一束,长身玉立。
舒晏分析片刻,认为这是端王的再次示好。
虽然别有目的,但他亲自登门相邀,按照礼节,她不应拒绝。
于是舒晏回答:“多谢殿下挂念,在下却之不恭。”
端王听到舒晏答应,立刻笑了起来,眼底漾出明亮的笑影,问她:“秋闱答得如何,可有把握?”
舒晏说:“八成把握。”
端王笑道:“以你之才,必当榜上有名。”
舒晏却摇头,实话实说:“考试不同其他,本就有概率落榜。文无第一,考官各有风格青睐,不能断言。但即便落榜,也未必是文章不好,各有千秋而已。”
端王又笑:“有此心境,已过他人远矣。”
他心情极好,与她闲话几句,同乘一车,移步凤仪阁。
走在路上时,却听到窗外有人在议论武进侯,声音隔着车帘飘入车中,影影绰绰。
“……是为夺嫡,不臣……”
“该严惩……以儆效尤……”
端王想起什么,笑意微敛,低声道:“刺客至今未招供。”
舒晏便说:“若无口供,仅凭银叶片,恐难以定罪。”
端王点头,又说:“我怀疑,那刺客来自漠北。”
舒晏抬眸,“有何依据?”
端王道:“只是猜测。他被投入狱中,酷刑加身,却不吐一言,这不合情理。即便不愿认罪,也可故弄玄虚,扰乱刑讯,为何从不说话?除非他知道,一旦开口,他就会暴露。”
“漠北蛮狄与中原之人,长相并无差异,只是服饰、发型不同。若他有心准备,提前蓄发,便可混入关中,冒充良民。但口音却不然,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即便是在雍都,同说官话,城南与城北的口音也有差距,除非善口技者,否则极难模仿。”
“我跟随大理寺走访,刺客在城南躲藏时,曾为买粮与商贩说过几句话。商贩说他口音僵直,吐字极少,很不自然。商贩见识有限,分辨不出这是哪里的口音,但刑部与大理寺却有能人,只要他开口,必被察觉,所以他不敢说话。”
端王微微拧眉,“虽为猜测,但倘若如此,武进侯与蛮狄勾结……漠北之心,不可轻视。”
他从简单普通的表象下,窥见了底部暗潮涌起的危机。
舒晏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她初识端王时,他虽聪慧机谨,却囿于安乐富贵,失于敏锐练达,许多事情走入困境,便难以存进。
但经历一次遇刺,他却飞速成长起来。
虽然舒晏三言两语,为他提供了方向,但搜捕的真正实施,却是他来执行。是他到靖王府做客,故意“偶遇”刺客;也是他亲自盯着搜捕,让大理寺收到举报后,立刻抓住逃犯。
事情似乎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但一切顺利的背后,他必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心血。
这是一位优秀的人类样本。
舒晏心想。
“朝廷会彻查此案,做出处置吗?”舒晏问。
端王凝眉摇头,“没有明确证据,父皇恐怕不会深究。他最好名声,生怕薄待臣子,惹人非议,日后史书论评,留下话柄。中间又牵扯靖王……或许靖王会降爵思过,武进侯将夺爵革职,但更深层……”
端王叹了口气,不抱希望。
舒晏说:“既然如此,西北边防将更换统帅。无论武进侯与漠北有何勾结,他不在西北,此局自解。”
端王却有些忧心,“若漠北狼子野心,有不臣之志……”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舒晏道,“如今天下太平,战事未起,即便你想在西北增兵,朝中也不会准许。”
端王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若我是……”
他说到一半,却收住声,不再说了。
若他是……是什么呢?
他以什么身份,可以破解此困境?
舒晏想,除非,他是皇帝。
车内安静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马车停在凤仪阁前,端王才回过神来,笑道:“且不去想那些,今日只为庆贺,不再论烦心事。”
他收起情绪,带舒晏走下马车,登上凤仪阁。
这是雍都城内最富盛名的酒楼,酒菜一绝,寻常人若来吃,需提前半月预定。
酒楼矗立于长街正中,飞檐翘角,青瓦覆顶。天色刚刚擦黑,门前已挂起大红的灯笼。楼高四层,一层大堂宽敞明亮,二楼往上设雅间包厢,厢内陈设雅致,木窗半掩,珠帘轻垂。
进入雅间,酒菜已然呈上,已有数位袅袅婷婷,秀逸婀娜的侍女,侍立在旁等待。
贵客入门,她们盈盈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