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公子好兴致,”他仿佛没有看见端王,只望着舒晏,咬牙道,“来此吃宴,还要美人作陪。”
舒晏看向他,莫名其妙,“你怎会在此?”
王睿冷笑,“我不在此,怎知舒公子如此雅兴?”
他径直走过来,伸手掰过侍女的下巴,打量片刻,冷笑道:“就这副姿色,你也看得上眼?早说你好这一口啊,我手边的人比她漂亮十倍、百倍,我给你安排啊……”
他喝醉了酒,手劲儿大,说话也没轻没重,不知所谓。
侍女被吓得脸色苍白,簌簌颤抖,却不敢反抗,求救似地望向舒晏。
舒晏见状,敲了一下王睿肘边的麻筋,迫使他放开侍女,然后道:“抱歉,惊扰了姑娘,不如姑娘先行离开,我先处理此事。待事情妥当后,必当赔礼。”
侍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退出门去。
独留王睿站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语气却阴戾,“你倒是怜香惜玉。怎么就让她走了?她走了,谁伺候你啊,要不要我找人……”
“王睿,”舒晏打断他,“端王殿下面前,你也如此无状?”
端王看着他们,目光淡淡,声音却冷漠,“来人,把他带下去。”
侍卫立刻进来,七手八脚地抱住王睿,将他拖下去。
王睿这才反应过来,倏地看向端王。
端王平静回望,目光冷淡,隐含讥诮。
王睿看看他,又看看舒晏,从端王的眼睛里,仿佛看懂了什么,脸色渐渐白了。
他怔怔地,没有反抗,就这样被带了出去。
然而离开前,他却面色惨淡,哀求似地说:“舒晏,你是要做官晋身、名留青史的才子,不要……不要牵扯进这些脏事里,好不好?”
端王心头一跳,立刻看向舒晏。
舒晏神情平静,目光无波,没有任何反应。
端王的心缓缓落了下去,却不知为何,又有些怅然若失。
“什么意思?”舒晏问,“王睿好似意有所指,却没有说明白。”
端王道:“谁知道呢,他喝醉了,许是在胡言乱语,何必深究。”
舒晏只好点头,不再分析,心中仍有疑惑。
接下来,在舒晏的提议下,端王让侍女和女乐都退了下去,并给予厚金,作为受惊的补偿。然后两人不再谈其他,只论诗词风月、琴酒花茶,说些随性的闲话。
舒晏的话依旧不多,却每个话题都能接上,场面并不冷落,宾主尽欢。
这一宴吃到月挂柳梢,焰火燃放完,灯市几乎散了,才算结束。端王亲自将舒晏送回宅院,眼见她走入幽静的小院,背影完全隐入黑暗中,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轻吐口气,向后靠坐在马车的车壁上,久久无言。
车厢内似乎还残留着舒晏的气息,清浅的、淡雅的,带着些微的酒气,却清新悠远,并不浓郁。
端王觉得有些热,松开了领口。
他思绪纷杂,心乱如麻,一时竟难以分辨此刻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喜悦更多,还是畏惧更多,抑或痛苦更多呢?
他想起王睿的目光,那里面的震惊、茫然、痛苦与哀求……
如同堕入无边炼狱,心似油煎,不得安宁。
可是那样一个人……
那样一个坦荡从容,几乎没有弱点与缺点,不似凡俗的神仙人物……
只怕任何不洁的心思,都是玷污了她。
端王想。
“走吧。”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压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随着梧桐染上浅金,桂花悄然开放,秋意日渐浓重。国子监的景观湖中,只剩枯瘦的莲蓬朵朵,湖旁的银杏林已然黄透,金叶繁如叠锦,清风吹过,万千扇状黄叶恍如蝶翅翩跹,簌簌落满青石甬道,铺就一地鎏金。
月亏再月圆,九月十五,秋闱放榜。
舒晏之名位居榜首。
“中了!中了!大公子中了头名!是本次乡试的解元!”
永宁侯府的仆从一溜烟儿地跑进府中,高声报喜。
舒怀谦朗声大笑,“赏!都赏!快放鞭炮,吾家麒麟儿啊!”
他极高兴,连声道:“快去请大公子回府,立刻接来,让夫人赶紧设宴!”
后院之中,王氏听到震天的鞭炮声,却似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躺倒在软榻上。
“竟然中了,这个孽子,竟就……”她喃喃道,用力攥紧手帕,心如刀割,“那个贱人,又要得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