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礼法上讲,爵位非嫡子不能继承,若要上表封她为世子,必须将她记在嫡母名下,视作嫡母所出。
虽然真相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但粉饰太平总是必要的。
可王氏已有嫡子,她若为世子,舒昱该何去何从?
三个月前,她还是国子监中无人问津、不被提及的隐形人。
三个月后,她的生父竟暗示她,要略过礼法,立她为世子。
人情冷暖,捧高踩低,可见一般。
或许,这也是人性。
舒晏想,人性之恶。
她说:“不用,爵位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无意相争。”
她说得直白,不留余地,没有丝毫委婉。
舒怀谦怔住,诧异地看向她。
舒晏平静回视,目光无波。
“唔,我倒也不是说……”舒怀谦含糊道,“你有这份志向,总是好的,但若你争气,也未尝不可……”他语焉不详,片刻后道,“你们年纪都还小,尚未及冠,之后再说吧。”
时下二十而冠,若未及冠,尚算不得成年。
舒怀谦当然有自己的心思。
眼见舒晏与太子、端王交往甚密,颇受赏识,而族中其他人等,却再无任高位者。若舒晏能更进一步,那爵位——也即族长之位——交予她,才是让侯府显赫绵延的长久之道。
这些年来,永宁侯府其实早已逐渐远离权力中心。虽与定国公府是姻亲,但定国公在军中尚担职位,永宁侯却只任虚衔。虽说国无战事,两者似乎相差不大,可实职与虚职终究有别,长此以往,永宁侯府无人扬声,只会愈加衰落,几代之后,便在雍都查无此人了。
甚至爵位,都有可能变为降爵袭承,后代沦为平民。
若是舒晏出息,却要分府另过,岂不是……
祖宗在上,舒怀谦纵使能力有限,也断不敢让家业败在他手上。
是以,他等到舒昱十几岁,却久久不立世子,可见心中踟蹰不定。
如今舒晏风头正盛,似明珠藏于暗室,难掩其光华,舒怀谦便心思活跃起来。
但要他立刻做下决定,当断则断,又不可能。
因此,他只是说些示好的话,想让舒晏与府中更亲近而已。
但没想到,舒晏完全不接。
或许,这些年的冷待,让她心中有了怨怼。
舒怀谦心中叹息,又忍不住心思活络,想起另一件事情来。
他道:“说来,最近府中还有件喜事,虽然尚未宣扬,但说予你却是无妨。纾娘已有身孕,你要有胞弟或胞妹了。”
舒晏顿住。
纾娘,是秦姨娘的闺名。
“……啊,是件好事。”她只能说。
秦姨娘虽然女儿去世,却又有了新的孩子,或许勉强可慰丧女之痛。
只是……明年冬天漠北南下,那个孩子才刚出生吧。
她或他,能逃得过吗?
舒晏不知道,感到微微茫然。
行至定国公府,舒晏与舒怀谦下车,只见朱门大开,宅邸巍峨。府中亭台楼阁错落,雕梁画栋鎏金,曲廊回环相连,尽显勋贵威仪与奢华气派,院内花木葳蕤,池榭假山,相映成趣,疏风雅致。
正宴设在承恩堂,堂前铺设水洗青砖,光可鉴人,院中遍植古柏松木,如伞如盖。圆桌一色摆开,仆从往来不绝,菜色流水似的呈上,热闹繁华。
定国公年近五旬,身材高大,面相威严,目光炯炯,自带沉凝威仪,的确武将风范。席上,他却态度平易,并不以身份年龄自居,与舒晏和煦交谈,先问当日赏花宴遇刺情景,再赞她少年英才,临危不乱,又说刺客之事,感慨陛下英明,天佑我朝。
或许因为同窗之仪,王睿也在席上,陪于末座。
他并不抬头看舒晏,只是一味低头吃菜,面无表情,目光沉郁。
定国公看他两眼,不免怒其不争,又看舒晏坐于席上,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心中爱才心起,问道:“你如今年岁不小,可说了亲事?”
舒怀谦道:“还没呢,立业成家,原想先读几年书,再谈亲事。”
定国公挥手,“好男儿两不耽误,何必取一舍一?若怀谦有心,我倒有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可结秦晋之好。”
王睿豁然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