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的家境已超过绝大多数的平民,手有余粮,无灾无慌,如此才能供得起一位读书人。
普通平民吃不了这么好,多是糙米菜团,夹着米糠和麦麸,粗粝粝的,扎嗓子。
——却也能吃得饱。
昌平县的首富是一位皇商,府邸修得富丽堂皇,门前仆从都趾高气昂,斜眼看人。舒晏从他们的宅后经过,闻到了炙肉的浓香,女孩们无忧无虑的笑声隐隐传来,似乎是后宅正在宴会。
她平静地走过。
到二月,她回到雍都的小院中。
然后坐在门前,望着天空,怔怔发了一天的呆。
她陷入了迷茫。
平心而论,从雍都及其周围来看,当今的世道,的确称得上“盛世”。
当然,贫富差距十分明显。高门大户穿金带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黄金制成的首饰,都要研究出几十种纷繁复杂的花样,穿着在身上的衣衫,更要从工艺、绣技、颜色与价格,分出三六九等。
平民吃糠咽菜,衣服缝缝补补,大孩子穿坏的衣服,改一改继续给小孩穿,身上没有多少颜色,都是朴素的灰白粗棉,裁剪成臃肿的棉衣,穿在常年劳作的人身上,显不出风骨与气质,只看得见暗淡与普通。
曾经的舒晏自诩生活辛苦,日日饱受欺凌,几乎要过不下去。
但她仍有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挺拔的脊背与修长的四肢,这是坊间巷陌里的平民难有的。
美貌,其实代表着富贵。
但是,街头巷尾很少有瑟瑟发抖的乞丐,舒晏在城间穿行,也几乎看不到冻死的尸骨。贫民再苦,尚能有一瓦遮身,勉强凑出两件棉衣,一家人窝在一起,过年时吃点荤腥,便高兴极了。
按照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而言,路无冻馁,粮价低廉,农商俱兴,治安良好,就是百年难遇的好光景了。
等到今年夏天,颖水泛滥,无数人的房屋、田地就会被冲毁,他们积攒几代的财富,都将毁于一旦。粮价迅速飙升,无饭可吃的农民沦为流民,一波波涌向周围的城镇,吃空当地的存粮,在生存的压力下偷摸抢骗,带来治安的混乱。
大水过后是蝗灾,移动的蝗群将吃光剩余的粮食,所有农民都会受害。
流民的队伍也将进一步壮大。
而等到漠北蛮狄南下,屠刀高举,会有一个个城池被屠戮,死掉的尸体堆积成山,无人清理,带来瘟疫和死亡。幸存的百姓沦为二等民,受到蛮夷的欺压,受尽腥膻耻辱。
等到主角起势,带领起义军驱除蛮狄,更将血流成河。战场是巨大的绞肉机,所谓的战争胜利,是用无数人命填出来的。战胜蛮狄之后,几大势力之间还要再内战,争夺社稷皇权。
待天下初定,就要十年后了。
届时,百姓们将十不存一。
这是一场巨大的时代洪流,吞没了无数人的苦难。
新朝初立之后,过去的权贵都将不复存在,贫富差距的确被缩小了,土地兼并也得以缓解,百废待兴。
可这是对比乱世,先要“废”,才能“兴”。
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她要坐视这一切发生吗?
作为人类创造的AI,她要无视那些普通的、无辜的芸芸众生,冷眼旁观这个世界滚入无边血海中去吗?
舒晏不知道。
她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想法与指令都非常单纯。
借助合适的人类躯体,体验人世的悲欢离合,在此过程中采集数据,学习人性,获得成长。
然而,进入这个世界不过半年,她就感觉到了矛盾。
这是一个故事的世界,自有它的未来和前路,作为外来者,她不应干预。
可这个世界里,也有无数活生生的人。他们或纵情高歌,享受着世间繁华;或埋首低头,辛勤地劳作积攒。他们都有自己的弱点欲求,也有独特的喜怒哀乐。
舒晏发现,自己似乎不想让这个平静的世界,就此毁灭。
是她“服务与造福人类”的底层代码在起作用吗?
……还是,她变得更像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