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朴素的、辛劳的民众。他们竭尽全力地活着,起早贪黑,如牛马般辛苦,脸上刻满岁月的风霜,沟壑纵横,皱纹堆叠,时常抱怨生计艰难,可当目光落在自家妻儿身上时,却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民生辛劳,却也平安。
舒晏的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的眉眼轻轻弯起,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漆黑明净的眼眸中,目光温软轻柔,如同春风抚过湖面,荡起圈圈温柔的涟漪。
端王怔怔地看着她,一直郁燥难安的心,倏然静了下来。
仿佛这一个月里,纷杂嘈杂、无处安放的灵魂,终于找到归处。
她就是有这样的力量,不争不扰,岿然不动,从容自在,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让人感觉周遭都安静下来,浮躁尽散,心神俱宁。
端王轻舒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那这一月,可遇到过有意思的事情?”他主动为舒晏泡茶,递了过去,“闲来无事,说来听听吧。”
舒晏挑了几件小事讲,语气不徐不急,讲完后却问:“殿下如今可进了工部?”
端王说:“多亏你给的陵寝图,父皇已准我入朝督办此事。”
说起这事时,他心中再度浮起复杂的情绪,难掩挫败。
不论男女性别,舒晏的才能都远在他之上,如今的他几乎是依靠着她。
寻常男子,若在俗事上这般依赖心上人,怕要被人嗤笑是“吃软饭”了。
端王怏怏道:“这几日,我日日去工部上值,已经和工部侍郎商议好,要采购物资、规划建设了。”
他悄悄去看舒晏的表情,却见她神情平静,目光安静而悠远。
“既然如此,那今夏的河堤维修,怕也要落在工部了。”她说。
端王诧异道:“河堤?颖水的河堤吗?”
颖水自西向东,途径多省,可谓雍朝水脉,水中却泥沙混杂,水位高于地面,因此时常泛滥。近百年来,几乎每朝每代都会组织民工修建河堤,以至于连“河堤”二字,都有了特殊的指代,专指颖水河堤。
舒晏点头。
端王道:“河堤已修了四五年,去年才刚修完。”
这次的河堤修建,始于元佑十一年,修建足有五年,征发民工无数,其间颖水从未泛滥。于朝野诸公而言,这是极漂亮的好政绩,每年逢节祭祀,都要歌功颂德、大书特书。
而国库拨银数十万,如今总算修完。若无意外,短期内不会再修了。
即便盛世如此,于朝廷而言,如此大规模的河堤修建,仍然负担不小。
舒晏说:“今年夏天,颖水恐会泛滥。”
端王愕然,“……怎么会?”
他眉头下压,满心的情爱遐思顿时烟消云散,肃然问:“你如何看出来的?此事可准?”
舒晏说:“去年冬季较往年更冷,空气潮湿,几乎日日下雪。待到开春,厚雪融化为水,必会流入河中,引发春汛。且冷冬多应雨夏,前几年北方常旱,旱涝交替,今年该涝季了。”
旱年修河堤,果然是盛世朝廷的做派。
——安稳滋生腐败。
今夏颖水高涨,那斥巨资修建的河堤,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如同纸糊一般,轻易便被撕裂了。
故事背景中早有记载,修建河堤的款项已进了官员的口袋,只有少许真正用在堤上,不过杯水车薪。颖水的河堤极长,这是一项整体工程,要上下同心才可,稍有疏漏便会引发灾难后果。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端王凝眉,慎重地问:“这种依照气象的猜测,准吗?”
舒晏说:“到时候看看便知道了。”
现在说准,端王也做不了什么。
他不可能说动朝廷给河堤拨款,即使重修河堤,也不过是重复过去几年的老路,让官员中饱私囊而已。
端王却说:“若能早知水汛,就该早做应对。”
舒晏平静道:“若非事到临头,朝中诸公不会认真对待。”
端王沉默下去。
舒晏说的正中肯綮。
但舒晏又道,“若事到近前,殿下有心……我们可以试试,未必能救下多少人,总归尽一份心意。”
她的语气淡淡的,依旧平静而不起波澜。
端王却偏了偏头,仔细地打量舒晏。
他莫名感觉,她仿佛不一样了。
从前,她始终是平淡的,没有欲求与目标,不过随波逐流,形势到了何种地步,便做怎样的事情,仅此而已。太子与她疏远,她无动于衷;自己与她亲近,她也顺其自然。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说起想做的事情。
——是为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