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嗫嚅片刻,终究道:“这是对你有利的事情,你别不放在心上。”
他几乎是低三下四的,语气卑微。
“或者……端王或太子那边,”他说得艰难,咬了咬牙才道,“温大人是太子少傅,太子和端王都是认识的。他们一句话,比我们汲汲营营、削尖脑袋都管用。”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一下,低声说:“不要太清高,或是不屑于此。世间人人如此,入了官场便不能免俗。”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字字句句,全是为舒晏着想。
但舒晏完全不解风情,奇怪道:“你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变得不像你了。”
她有些茫然。王睿的言行与数据库中的数据,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应该是张狂的、桀骜的,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的,该是标准的锦绣膏粱里养出的纨绔子弟,虽然面对地位更高的权贵,会卑躬屈膝、曲意逢迎,但面对下位者,必定变本加厉,肆意妄为。
在舒晏从前的记忆中,在她后来的亲身接触中,他一直是这样的。
难道过年前,在乡下两个月的紧闭,能让人改变这么多?
舒晏观察着,分析着。
她突然发现,王睿或许也会是个有趣的样本。
从前,她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数据,从不在意。但自赏花宴之后,他便时常做出令她无法理解的举止,这次见面,更表现出巨大转变。
或许对他的分析,能令她学习到更多。
舒晏升起了几分兴趣。
王睿却脸色骤白,强笑道:“是、是吗?”
他低垂着头,小声道:“人都是会变的,我当然也会变。你……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
舒晏说:“我不需要去拜访祭酒,我也听说了,祭酒已抱病去城外修养,春闱前都不会回雍都,府中现下只有门房待客。”
王睿呆住,“你听谁说的?”
他有些狐疑,忍不住问:“是太子吗?还是端王?”
舒晏却道:“是祭酒。”
二月底,祭酒在离开雍都前,两人曾在国子监的景观湖畔见过一面。
正值春寒料峭,湖面结着厚厚的坚冰,天空飘着细小的雪粒。舒晏在下课后,独自穿过银杏林,却在湖边遇到赏景的祭酒。
他披着厚厚的鹤氅,立在湖边,眉目端肃安然。
舒晏经过时,祭酒主动看过来,舒晏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祭酒笑了笑,问她:“春闱的主考官已定,你可听说了消息?”
舒晏说:“刚刚听说。”
祭酒点头,没有说话。
舒晏便道:“那学生退下了,不打扰先生清净。”
她想要走,祭酒却叫住她,“不忙,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舒晏顿住脚步,等待祭酒的下文。
祭酒端详着她,静了片刻,说道:“玉宇琼姿,芝兰玉树,才韵天成,果真是好儿郎。王公贵族之间,难得有一心向学、不慕富贵的清流,不骄不矜,令人心喜。我既担了你一声先生,便该尽几分情。”
“礼部侍郎叶大人,生平最好华彩文章,既歌咏盛世太平,又不落于俗套,遣词造句雅致,对仗韵律工整,读来唇齿留香;太子少傅温大人,却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爱书匠,平素写文行诗,惯爱用偏僻的典故,以示博览群书,与众不同。”
“我与温大人乃是连襟,过几日必定贵客盈门,避无可避。但科举兹事体大,不宜牵连过深。我已上表抱恙,明日离开雍都,去乡下静养。临行之前,既然能在这里遇见你,也算一桩缘分,便白说两句,不必上心。”
他笑起来,声音温煦,“以你之才,即便无人指点,也是榜首之资。祝你杏榜提名,再添一元。”
乡试的榜首,是解元。会试的榜首,则是会元。
再添一元的意思,是祝她再登榜首,蝉联桂冠。
舒晏肃然行礼,“多谢先生指点。”
祭酒笑而摇头,摆手翩然离去。
他是特地在这里等她的,舒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