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望着她，突然想：这个人的光彩，要遮不住了。

殿试之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她的灼灼光华。到那时，自己一个虚爵王爷，是否还能与她如今日这般亲近？

想到这里，端王忽然心中酸软，几乎要浸出苦汁来。

但若要他掩盖舒晏的光芒，他又万万不愿。

她有如此才华，自该万众瞩目。

端王如此想道。

三元及第的设想，不仅端王如此论断，雍都城内许多人都如此想。

太子的请柬流水似地送来，今日花宴，明日词会，后日品茗，主题各不相同，只差没有亲自来请了。

舒晏以准备殿试为由，一概拒绝了。

放榜之后，考生之间原该有宴请同年的聚会，只因殿试近在眼前，也都延期举办。

太子体谅舒晏，特地送来长信，称：“初次见君，孤便知君才思卓绝，如颖水长流，浩浩不息，迥非凡俗可及。而今杏榜题名，登科在望，入朝辅政指日可期。又闻君潜心向学，屏绝宴游，一心向学，其品节清澄，更如皓月当空，流光皎洁，令人愈加敬慕。惟愿君善自珍重，静候殿试佳音，待金榜高悬之日，再与君畅叙前情。”

永宁侯府也大肆庆祝，来人请舒晏回府，舒晏拒绝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摆了三天流水席，煊煊赫赫，热闹非凡。恨不得让雍都所有人知道，永宁侯府的长公子要三元及第、青史留名了。

一时之间，舒怀谦走在外面，都昂首挺胸，备受推崇。

还有人特地向他请教育子之道，捧得他飘飘欲仙。

旁人皆不知道，如今舒晏与永宁侯府关系极差，几乎互不来往。永宁侯府不主动对外宣扬，舒晏也不会多嘴说这些，定国公府更是三缄其口，外人便只以为侯府长公子性情内敛，为人低调，不爱花团锦簇，一心钻研学问，方有如此成绩。

更有许多媒人登门，来为舒晏说亲。因上次定国公府的事情，舒怀谦与王氏不敢擅专，只能模棱两可，不敢给准话。

后院之中，秦姨娘更加风光起来。

她去年怀了孕，如今即将待产，身材丰腴了些许。舒怀谦对她极为看重，将她视作舒晏与侯府缓和关系的纽带，各种东西都流水般的送到她院中，吃食衣料，花粉首饰，琳琅满目，样样齐全。

舒怀谦更时常宿在她房中，以示体面与看重。

秦姨娘听说舒晏考中的消息后，怔了片刻，默默不言。

侍女问她：“姨娘可是太高兴了？都说不出话来了。”

秦姨娘勉强笑了笑，“是啊，她太有出息了。”

比她真正的女儿，有出息得多。

如今依靠她，她才过上好日子。若是女儿尚在，两人恐怕仍在苦海里挣扎，不得解脱。

想到这里，秦姨娘心情复杂，罕见地茫然起来。

但她……还是想自己的女儿啊……

侍女浑然不知，笑道：“待小少爷降生，长公子必定会回府的。那是她的血亲兄弟呢。”

她说的是秦姨娘腹中的胎儿，许多郎中来请平安脉，都说是位男孩。

孕中摸脉，摸不准也是有的，但丫鬟们却都“小少爷”的叫开了。

秦姨娘低声道：“或许吧……”

她要有真正的儿子了，这个孩子，是那位侵占女儿身体的孤魂野鬼带来的。

……这是上天对她的补偿吗，还是惩罚？

秦姨娘茫然地想，因为她想要个男孩，将女儿假作男儿，于是老天便收走了她的女儿，给了她一个儿子。

她似悲似喜，自己都说不出自己的心情，只觉五味杂陈。

四月十五，殿试开考。

这一日仍是天气晴朗，前两日又下了雨，今日雨却停了，明媚的阳光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来，映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天色蒙蒙亮，考生们身着青衣襕衫，按照名次排列，站在宫门前等候。

辰时，宫门大开。

考生列队依次入内，气氛庄重而肃穆，没有一丝杂响。

殿试仅有一天，没有太多需要注意的，端王便未作准备，只是叮嘱舒晏不可饮水过多，以免考试半途想要如厕，宫中颇为不便。

考生皆是第一次入宫，第一次面见天子，难免紧张。

舒晏走在队伍最前方，却表情平静，步履从容，襕衫的袍角荡起轻盈的弧度，每步距离都一模一样，仿佛标尺量出来的，不徐不急，清淡从容。

沿宫道前行，两侧礼乐齐鸣，仪仗森严。奉天殿巍然高耸，重檐翘角直插云天，金砖铺地，朱柱擎天，殿宇高阔如衔日月，望去只觉气象森严，令人见而生畏，不敢直视。丹陛之上是龙椅，考生面北而站，低头垂首，等待圣驾。

皇帝来后，礼乐之声再起，考生山呼万岁，跪拜之后入座。

座位之上，纸笔已然备好，内官上前点燃计时的线香，朗声宣读考题。

“朕欲天下长治久安，民生安乐，敢问诸生：今日治国安民，以何策为最要？”

题目极简单，文章却难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