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地,她再度露出笑容。
塞缪尔怔怔地跪坐在血泊中,血液顺着他的衣服向上蔓延,可他好像感觉不到。
“我们杀了人,”塞缪尔低声说,他的眼珠转向尸体右手的伤痕,那是他的卷轴留下的痕迹。
他总是很难理解人类,他们会因为一些事情生气,因为一些事情高兴,可现在,这个失去了生机的人类变得和他一样了。
他第一次有一种杀人的认知。生命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比起那些虚幻的生机,活力,这是多么易于理解啊,鲜血就是生命,当鲜血流尽,生命就消失了。
可他还是茫然。
一个人死去了,他想,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消失了,那些被家庭,社会,被他自己赋予的意义全都落空了,就像一匹被套在马车里的马,缰绳依旧在,马却消失了。
他应该愧疚的,可他却一如既往的平静。逻辑和理性告诉他死亡是世界上最令人痛苦的惨事,可他总觉得,也许死亡就是一场甜美的梦境。
直到安西娅突兀地闯进他的脑海,假如躺在这里的是安西娅呢?他的心脏被提了起来,视线无法自控地落到安西娅身上。某一瞬间,他的手心处似乎有黏腻的感觉,好像有干涸的血液从他手上落下。血,血,似乎有流不尽的血划过他的手掌。
但他的手是干净的,既没有武器也没有伤痕。安西娅静静地躺在地上,她还活着吗?
塞缪尔看见了她胸口处的起伏。她还活着,他还能见到安西娅,明天,后天,每一天安西娅都将睁开眼睛,度过和之前相似或不同的一天。
他的心脏跳动起来,好像有什么枷锁被打碎了。尸体的处理,后续的事务,无数的麻烦事从他的脑海中掠过,可他只想专注地望着安西娅起伏的胸口,被呼吸吹起的碎发。
太好了,她还活着。
“我们做到了。”安西娅被塞缪尔扶了起来,倚坐在树下,她胸口处有一道大口子,幸好不深,又被肋骨挡住了大部分,没有真的伤到心脏。那颗完好无损的器官正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安西娅不确定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剧烈的运动,或者是因为她刚杀了人。
她杀了人。安西娅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一个生命和他承载的一切期盼都消失了。要养大一个人是多么困难啊,要持之以恒地供给三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给他穿衣,看护他睡觉,可杀掉一个人就简单多了,只需要一把刀和一个动作。
这是多可怕的事啊,她的手无法自控地颤抖,在恐惧中,她的视线抓住了另一个参与者。
是那个漂亮的小少爷,三年前安西娅刚从天空船中下来,第一眼就在一群小萝卜头里看见了金发碧眼,漂亮得像人偶的塞缪尔。如今已经三年了,可他的长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如既往的精致。
那是她的同谋,她的共犯,她一直提着的心突然安稳了下来。
他们两个人分享同一项罪名,如同同盟签订时,双方共饮一杯血酒。她的手上握着他的罪过,他的手上抓着她的把柄,他们之间有了最基础的信任,安西娅朝着正在打扫现场的塞缪尔露出一个笑容。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这个漂亮的小少爷突然转过来望向安西娅。她看到他细微地愣了一下,然后在清透的月光下同样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他们两个在泥土和尸体上对视,微笑,被彼此的眼睛捕获,安西娅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快乐,那种快乐和她在过去发现塞缪尔的注视时一模一样。
血泊中倒映着一轮圆月,黑漆漆的森林中空寂无声,在这一片连虫鸣和鸟叫都消失了的空间中,安西娅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她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抓起了被她敷衍过去的话题。
“你之前朝我提问,”她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间,“我也要问你相同的问题。你和这个世界又有什么联系呢?如果让我来说,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那些问题。难道你愿意叫人探索你的内心吗?”
“别人当然是不行的,”塞缪尔说,他手上还忙活着收集战利品和毁尸灭迹,可这也并不耽搁他说话。他流畅且熟练地表达,就像这些话已经被他咀嚼过千百遍,只等一个听得懂的人出现。
“我曾经看过一个神话故事,一位神明许诺她的信徒天堂,她的信徒困惑地问,天堂和人间有什么区别呢?神说,在天堂里,永远不会出现误解,每个人都能看到彼此完整的灵魂。我想假如每个人都能读懂别人不曾明说,甚至连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的含义,读懂羡慕里的嫉妒,夸奖后的挑剔,那这个世界该是怎样的地狱啊。”
“可是如果对象是你的话,那么无论是你能读懂我还是我能读懂你,似乎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