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她需要力量和成功，她需要无穷无尽的，过量的成功和力量来抵御这世界上未知的一切不确定之处。塞缪尔机械地进食，他们同样一天没有吃饭，他应该和安西娅同样饥饿，可他毫不关注桌上的食物，只是一如既往地注视着安西娅。

即使是安西娅也要被他的温柔和坚定感动了，她朝他微笑，带着毫无虚假的喜爱和怜悯，她想：你的喜欢会持续到那一刻呢？

爱情不过是一种廉价稀薄的喜悦，喜欢的食物，喜欢的书籍，同样廉价稀薄的喜悦可能产生在生活中的每一个举动中，没道理发生在人之间的喜悦就格外坚定狂热。

在爱情高贵的神像上，有多少层用文字和幻想涂抹的金粉？安西娅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他，喜欢他的外貌，喜欢他对她的爱，即使她的喜欢只是那种对待猫和花的稀薄廉价的喜爱。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花了。

“我们继续吧。”安西娅的手轻轻地擦过塞缪尔的脸颊，他轻轻偏了偏头，将脸颊放进安西娅的掌心，稍硬的金色发丝拂过安西娅的手背，鲜红的嘴唇在那张瓷白的脸上红得刺目。这种美丽是非人的，当塞缪尔失去了平常的那种温柔谦逊的表情，无机物一般的冷感就在他的脸上显现出来。；

安西娅的拇指碰到了他柔软的嘴唇，那张嘴唇是柔软的，上面还有细微的唇纹，这是人类血肉的柔软触感，她忽然放下心来。

“我们还得继续呢，塞缪尔。”安西娅轻柔地说。

他们继续调整思路，修改炼制手法，没日没夜地泡在工作室里，安西娅先后试探过各种方向，琥珀墨水能解决消耗精神力过大的问题，却与源水的配适度极低。

增大魔力核心后傀儡体内的魔力自动运转了起来，这虽然降低了对操纵者精神力的依赖，可蕴含过多力量的魔力核心却无法和力量低微的身体组合。

在绘制了嵌合法阵后，躯体与核心终于能够融合，可过大的魔力核心占据了傀儡的整个上半身，操纵法阵无处绘制。安西娅焦头烂额，小小的傀儡扔地到处都是，可她还没找到合适的配方。

她疲惫地低下头，麻木地想：还有其他的办法吗？这个思路看起来成功的可能性是最大的，走到如今，它与完成之间好像只差一层薄纱，正是这种马上可能成功的错觉令安西娅不眠不休地投身于炼制中，只是五天过去了，那看起来轻薄易碎的白纱却如同钢铁一般坚硬。

安西娅翻开了塞缪尔记录的笔记，她一页页地从头翻到尾，笔记上的每一部分都是她极熟悉的，那是她在这几天内提出，完善，实践过的炼金配方，不过没有一个算得上成功。

到底错在哪呢？安西娅想，她再次翻到开头，看向自己最开始的思路，没有很大的疏漏，从理论上来说是走得通的，只要按部就班地炼制，第一版是可以成功的——只是她的精神力不足。

是的，对比每一次修改，这个思路唯一阻碍就是精神力不足，只是这个阻碍恰恰是难以越过的，在之后的每一次修改中，她用尽了各种办法，试图用种种微调弥补这个弱点，可实际上，她只是一次次地绕到了远处。

这确实是不可能完成的思路，如果此时她是三级学徒，那么想必她早就成功完成了炼制，如果她是巫师，那她根本不需要考虑缩减精神力消耗，可要是这样，她的傀儡就变得和魔偶毫无区别，她想要制造的是更廉价，更方便的东西。

和普通的魔偶不同，缩减对精神力的需求才是她傀儡的核心目标，有了嵌合法阵，躯体和魔力核心之间的融合程度可以放宽一些，要提高躯体内蕴含的魔力，同时要适合魔力流通，还要蕴含生机——安西娅犹豫着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根巫师骨。

在贝拉多娜赠予她树精枝干后，她就把这个东西抛到了脑后。她有了替代品，因此这个曾经承载她全部希望的东西就变成了一个难以处理的烫手山芋。

她既没法送回它，也没法面对它，毕竟她并不是以羞辱尸体为乐的混账，只要有另一个选择，她绝不会使用这种东西，可如今她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安西娅缓慢地将骨骼放到自己的眼前，她早就做出了选择，难道不是她在夜色中亲手挖出了这具尸骨吗？学院外有心怀杀意的敌人，学院内是冷酷无情的导师，她在五天之后就要死了——她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她表情阴沉，将手中的长骨交给塞缪尔，令他将其制成骨粉。

巫师骨——虽然名叫巫师骨，实际上却是巫师学徒的骨头，它是被巫师界明令禁止使用的材料，也是导师认为最合适的主材料——大概只有黑巫师才会毫无阻碍地将这种东西与其他材料并列。

几天前的导师只听了个皮毛，就笃定地吐出了几个名字，告知安西娅这些是合适的主材，然后朝她种下诅咒，那是他挑选学生的一贯做法，只有有价值的人才会被他看见。

后来安西娅在学徒镇找了几天，唯一找到线索且能被她负担得起的只有巫师骨，正是因为这个，她才被引到墓园之内，发现那些悄无声息增加的墓碑。在得到树精枝干时，安西娅以为自己找到了另一条道路，但如今看来，她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