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样，你会幸福吗？”安西娅轻柔地问。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幸福，”他说，“我只是不痛苦了。”

“你会后悔的，塞缪尔，也许我也会后悔。”

“但现在我们还算满意？”

他们转换了话题，开始继续谈论食物，饮料，实验的未来，好像之前近乎凝滞的气氛从没出现过，

屋外的老板擦着干干净净的桌子，舞娘倚在整个酒馆唯一的窗户前。他们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屋子里的年轻人举止默契，谁也没有说俏皮话的心思。

“安西娅有了导师，也许再过几年就能成为巫师，你呢？”舞娘问。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老板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当年我来的时候整个学院只有那么几个学徒，学徒镇还是个杳无人烟的鬼镇。现在学院里多出来那么多吵吵嚷嚷的小崽子，这里也有了人气。可我还是一个学徒，几十年都毫无长进。”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于是酒馆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安西娅回到今日新得的单人房间。床，书桌，书架，客厅，餐桌，厨房，浴室，一切齐全。她把新借来的书放在书架上，又用深绿色的发带束好头发，来回翻了几遍实验笔记，对着塞缪尔写的字发了一会儿呆。

信任，她想，这在这个世界中是个奢侈品。也许她应该早点制止塞缪尔过分地关注，他朝她身上投入了太多，导致他被自己的投入拉入泥潭，无法脱身。而她也被这种投入蒙蔽了视野，将这种毫无理智的追逐视为爱情。

爱情，什么是爱情？她知道标准的爱情是什么，是信任，是尊重，是平等且坦诚的交流，可他们之间算什么呢？当他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时，他在寻找的是安西娅还是一个名叫安西娅的幻影，当她对着他吐出那些听起来真挚的语句时，她想到的是坦诚还是控制？

他们之间简直是一团乱，可实验还把他们绑在一起。

他们都需要彼此。

安西娅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住塞缪尔，他将苍白且缥缈的爱置于其余的全部之上，握着他就像握着一把双刃剑，也许是好用的武器，也许会割伤自己。

她反反复复地考虑自己的举动，来来回回地思考他们之间的感情，最后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决定，索性抛下疑惑，坐在桌子上，放松地看着远处橘色紫色交织的夕阳，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毫无焦躁地放松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了。

时间还早，但她感到了一丝困意，于是她放纵自己陷入深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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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满意了吗？”女仆小姐的声音突然出现，把安西娅从那种慵懒的氛围中惊醒，梦境的天空之中依旧是两种魔力张牙舞爪的厮杀，骨碌碌转动的眼珠扫视着这一片处于夹缝中的细小梦境碎片。

“有西里斯的庇护，有了看起来一片光明的未来，你已经觉得满足了吗？”女仆的神色里似乎带着笑意。

“我没有。”安西娅立刻炸起了刺，态度强硬地否认，内里却免不了有些虚弱。女仆小姐冷淡地看了安西娅一眼，这一眼叫安西娅心里发虚，这个活了几百年的人一定已经看穿了她此刻的摇摆——但她只是吃了一顿贵一点的烤肉，消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想到这里，安西娅又重新坚定了起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照安西娅的预想，女仆小姐接下来大概会运用她精妙的修辞和嘲讽对安西娅穷追猛打，安西娅则只能勉强招架，可实际上，女仆小姐只是带着微妙的笑容，对安西娅宣布：“既然你成功完成了第一步，那么我也将告诉你你即将面对的东西。”

“梦潮，”她说道，“这个东西你大概听说过，那么你知道抵挡梦潮的代价吗？”

“我知道！”安西娅立刻答道，她想起一年之前女仆小姐含糊其词的解释和未明说的后果，那时候她可真是被吓得够呛，对比来看，贝拉多娜的解释就简单多了，她说：“我知道学院搜集学徒和巫师逸散的精神力填充法阵，也知道巫师都得为封印法阵提供精神力。”

“这也不能说不对。”女仆的语调里带着恶劣的笑意，“你见过的学徒里，有超过六十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