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娅在燥热的厨房中喝了一大口柠檬水，为塞缪尔的那杯加了三倍的蜂蜜。铁锅里煮沸的汤汁翻腾着，他们倚在墙壁上商量着晚上的行动，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塞缪尔的脸上，牛肉的香气蒸腾在空气中，安西娅与塞缪尔对视，他们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正在流淌。

这样的气氛太过温情了，安西娅想，太温情，因此太危险。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有时候安西娅觉得塞缪尔就像她的许愿神灯，只要擦一擦亮晶晶的灯壁，就会有神奇的仙女教母出现，给出看起来真诚又坚定的爱和忠诚。

她沉迷其中，却无法不警惕，这样童话一样美好的东西能持续多久？他蓝盈盈的眼睛背后究竟是什么？这不是什么好时机，可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一个脆弱的，毫无可行性的幻象冲进了她的脑子里。

在很久很久之后，他们也许还会呆在一起，他们会成为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巫师同伴，一起冒险，四处游历，去所有曾在游记中读过的国度游览，去危机四伏的异界与魔兽作战。去最遥远的北极见识终年不化的冰雪，在地底的洞穴探查那些盲目生物的生活，去混乱颠倒的世界看永远重复着昨天的幻影。

这只是一个没头没尾的幻想，是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未来，她坐在椅子上说着没有边际的话，胡乱安排着未来的五年，十年，却在看到塞缪尔脸上表情时收声

他专注地听着她讲的胡话，好像真要把这些幻想放进他们迷蒙的，漂泊不定的未来里，

他认真了，她想。

他怎么能对着这种胡话认真，她又想。

可她还是会想，也许他们会一起走下去，从学徒开始，从一无所有开始，直到未来，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未来，时间会为他们带来更加稳固，不可毁灭的东西。

“我……我们得走了。”安西娅打破了屋内平静的氛围，“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拿好准备的东西，趁着夜色潜进了森林深处，夜晚的森林中似乎覆盖着一层潮湿的雾气，安西娅和塞缪尔在提灯微弱的灯光下辨认森林的方向，四周有沙沙的声音，大概是风在吹打树叶。

“在这里！”塞缪尔说。他向前走了几步，前面是一棵粗壮的大树，安西娅此时也想了起来，这正是她受伤后休息的地方。

她站在树下，依据当时的记忆往前走了几步，点了点脚尖，说道：“就是这里。”

安西娅调大了提灯的光亮，借着灯光，她看到脚下有一块土地与其他地方不同，那里明显有着挖掘过痕迹。

“看起来像是我们当时留下的。”塞缪尔说。

“挖开看看！”安西娅想也不想地说。

他们把提灯放在一边，用铁锹挖开那个简陋的墓穴，一铲又一铲下去，挖出的只有土壤。

他们当时有把人埋得那么深吗？塞缪尔缓缓松开手，他朝着安西娅摇了摇头，说：“我们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安西娅回到树下，她坐在树根处，用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姿势望向记忆中的方向。

“就是这里。”她说。

安西娅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发冷，她又一次走向空空如也的墓穴，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人的声音。安西娅下意识地熄灭了灯，塞缪尔则往远处看去。

“有人来了。”他附在安西娅的耳边说。他们提起自己的斗篷，轻巧地蹲下来，躲进灌木之中，深黑的夜色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遮掩。

“你确定要这么干吗？”一个尖细的声音说，“我不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明天，至少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粗鲁的男声嘲讽道，“等到你好好地睡上一觉，吃上一顿早饭，拿着野餐篮，唱着歌，快快活活地来到森林里吗？你这个蠢货！”

“可是……”尖细的声音嘟囔了几句，还是说道：“我不觉得他可信，我觉得他就是个老糊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