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交换或者怜悯。”塞缪尔终于说,“你能给我的,我已经得到了,至于我想要的其他东西,那既不受你控制,也不受我控制。”
“我有给过你什么吗?”安西娅问,“除了那些泛泛而谈的空话和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
塞缪尔突然沉默了下来,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为关键的时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直以来坚定强硬几乎不可动摇的安西娅终于露出了自己的软弱之处,也许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可以朝她重申自己的忠诚和爱,向她索求不变的信任和陪伴,可他蹲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张开了嘴。
“我既没有记忆,也没有家人。”他的声音干涩平板,完全不像过去的他,“我是被导师带回来的,我配合他的研究,他负担我的生活。我什么都没有,过去,朋友,家人,我像飞在半空中的风筝,飘浮在一片空茫茫中,没有拉住我的绳子。可飘浮在半空中,连痛苦都会变得轻薄。”
“我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我想见到你,我想让你开心,这是喜欢吗?我不知道,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他慢慢地说,“我只是在做我能让我高兴的事,我希望你做的也是能让你高兴的事。”
“可是人怎么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呢?”安西娅热切地注视着他,好像渴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必须去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事,这些要比我喜欢的东西重要得多啊。”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一定要做人类吗?”塞缪尔说,“人是因为什么而被定义为人类的呢?因为父母吗?因为形象吗?因为思想吗?可我们都没有记忆,在最初的时候,我们是一无所有的。”
塞缪尔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停下,可他却停不下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决定了他是塞缪尔而不是随便的另一个人?假如这具人造的身体在创造之初被雕琢的是另一张脸,他依旧是自己吗?
安西娅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塞缪尔想,可他想要把自己的灵魂摊给她看,假如他没有可被称为灵魂的东西,他也总该有一颗可被咀嚼的心。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过去而活,他们的过去决定了他们的思想和性格,他们的未来在到达之前就已经被确认了。设定了的程序和无法改变的过去有什么区别?假如有一个东西,他看着像人,做事像人,说话像人,那他难道不是人类吗?”
“你现在快乐吗?”安西娅问。
“我不知道。”塞缪尔说,“我只是不痛苦了。”
安西娅重新站了起来,她的腿发麻,只好扶着塞缪尔的手。
塞缪尔说的话真奇怪,她想,就好像他不是人类一样。
那就不是人吧。她又想,学院要毁灭了,世界要毁灭了,她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死去了,所以塞缪尔是不是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低下头,看向塞缪尔的手指。
完全看不出来啊,皮肤,骨节,血管,这双手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一点区别。安西娅突然放下心来。
女仆小姐的影子悄然出现在半空中,朝她指了指冥想室,安西娅会意,时间到了。
她推开塞缪尔扶住她的手,说道:“谢谢你,无论如何,能够遇见你都是令我高兴的事。这些天我们都太紧张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塞缪尔问,“你愿意告诉我吗?”
安西娅张了张嘴,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她想把她面对的一切危险和痛苦统统倾倒给他,哪怕他也同样无法解决。可实际上她只是安静地冲他微笑。
“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塞缪尔轻柔地说,“我想要你的信任和爱,可这并不是你或者我能决定的,也不能被权衡和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