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巫师界东南部的凡人大陆上,有一小片松树林,这里并不是什么风景名胜,也没有隐士高人,只有冬季时连绵不断的大雪。
雪这几天尤其大,鹅毛一般的雪纷纷扬扬,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厚而松软的雪层,凛冽的寒风吹起大团的雪花,在这样的天气下,即使是最有经验的猎人也不会上山。
然而此时山中竟然有一个衣着单薄的人正倚坐在松树下,她低着头,不知道是死是活,狼觉得,她一定是死了,就算没死,也决计活不成了,所以狼谨慎地缓慢靠了过去,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眼见要死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
这可把狼吓坏了,它夹着尾巴,慌乱地跑走了,而醒来的那个人呢,她只是茫然地望着这一片宽广的天空。
安西娅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她很冷,四周都是松散厚重的雪层,夜幕快要降临了,她能听见狼嚎,地面上覆盖着的雪隐约折射着幽蓝的光线,她太累了,又太困,但她的心中却总有一种隐约的不甘。
她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她是问心无愧的,然而——然而……
她坐在松树之下,猛烈的风夹杂着雪粒吹过她的斗篷,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尖锐,在这样的寒风中,她却陷入了沉睡。
在沉睡中,她看见了一个现代的卧室,台灯在床头柜上发出黄色的微光,不大的儿童床上睡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安西娅看见一个长着贝拉多娜脸的女人用胳膊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小女孩,就像抱住自己唯一的珍宝。
那个小女孩——长着米利亚脸的小女孩把脸埋在贝拉多娜的怀里,闷闷地说:“妈妈,要是你当年没有嫁给爸爸就好了。”
贝拉多娜说:“如果不嫁给爸爸的话,我就要失去米利亚了。”
“不会的!”米利亚立刻说道,“如果我和妈妈命中注定做母女的话,就算妈妈没有结婚,也会有白鹤叼着我,把我送到妈妈的门前!”
贝拉多娜又一次露出了安西娅熟悉的那种悲哀而怜爱的笑容,可这一次她们不会再死去。
安西娅看了一会儿,睁开了眼睛,四周的雪地冰冷洁白,白得就像梦中卧室的地毯,时间已经到了月亮升起而太阳还没完全落下的时候。此时的光线和清晨的微光极其相似。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在太阳未散的光线中显得平庸丑陋的月亮,它既不圆满,也不明亮,上面还带着斑斑的疤痕。
月亮在此刻毫无美感,却可以被人直视。深深的疲倦涌入她的心头。可这时候,她只想看这一颗平庸的月亮。
她用轻轻的声音说:“我拯救了那个……那个我不清楚名字的凡人国度。”
塞缪尔透明的人影在她的眼前飘荡,他说:“对,你拯救了凡人国度。”
“我拯救了巫师界。”
塞缪尔说:“对,你拯救了巫师界。”
“但这真的值得吗?”那个影子说,“我死了,贝拉多娜死了,米利亚死了,导师死了,女仆小姐也死了。”
安西娅攥住一把雪,朝着那个影子丢了过去,雪团穿过了那张熟悉的脸,就像穿过空气。
“你是假的。”安西娅咬着牙说,“他永远,永远不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是的。”影子像林中的幽魂一样肆无忌惮地在树影间盘旋,他说,“但是你没有他了,你只有我。”
安西娅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而后她看到了一片废墟。
“来吃饭吗?”酒馆老板大声朝她招呼,就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舞娘她们说要搞篝火晚会,就在暂时的安置点,这次的梦潮可真是够大的,幸好院长回来的及时!地窖这里有腌好的肉,我们去大吃一顿!”
这是真的吗?安西娅想。
“好啊。”安西娅说。
老板跳到地窖里面去,一手一个大桶,拎出来两大桶肉,还翻出来两小桶酒。
“这些应该够了,”她说,“走啊,安西娅,她们应该搭好篝火了,就在后面。”
安西娅拎着两个小桶慢吞吞地走在老板身后,很快到了她们所说的安置点。那里是一片靠近森林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几顶帐篷,帐篷的中间是垒高的柴堆。
舞娘站在柴堆前,手持一根魔杖闭眼冥想,几分钟后,一朵小火苗颤颤巍巍地从魔杖的顶端漂浮起来,划过一条抛物线,落在柴堆上,然后‘轰’地一声,火焰暴起,燃烧的高度超过了帐篷。
舞娘骄傲地朝着左右致意,老板嘀嘀咕咕地抱怨火大了不方便烤肉。
没有盘子和碟子,老板支使侍者削了好几根木棍,被腌制好的肉块串在木棍上,脂肪被火焰炙烤,一股霸道的香味飘散出来。有帐篷里的人禁不住诱惑,探出头来,老板得意极了,招呼着叫侍者去地窖把她珍藏的酒和香辛料拿出来,她们今天要不醉不归。
夜逐渐深了,篝火旁的人也越来越多,老板今天就像发了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被她强硬地塞了一大杯酒,然后拉到篝火旁绕圈圈跳舞,就连安西娅也分到了一大杯甜甜的蜂蜜酒,就是从她抱来的小桶里倒出来的。
燃烧的火焰照得安西娅脸颊发热,她拎着自己的酒杯来到了安置点的边缘透气。一阵脂粉的香气伴着烟味在她身边落座。是舞娘,她穿着一身红色长裙,手上是白银镶祖母绿的烟筒。
“老板要走了。”她说,“她打算回凡人界,找个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