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生了!”有人在喊,而床上那个女人则开始尖叫,咒骂,诅咒世界上每一个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生物,有一个人小声嘀咕,“老爷不是带夫人去神庙祈祷了吗?去了那么多次,怎么一点用也没有。”
“嘘!”另一个人严厉地瞥了她一眼,“别多话,对了,老爷怎么进内室了?快去把他赶出宅邸,不然还要抽人服侍他!”
“这是她第一次怀孕,也是唯一一次。”一个身体被烧焦的女人站在门口,解说着这里的场面,就好像是一个陌生人在解说一场事不关己的戏剧,可那人的身影分明是伊莉莎白已经死去的母亲,
“她怀孕了,但是她大概不爱这个孩子。它像菟丝花一样寄生在她的腹部,靠她的血肉生存。她饥饿,疲惫,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漏斗,食物经过喉咙直通向孩子的脐带。”
“真是不可理喻,她竟然觉得这孩子正在折磨她,并且以此为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能感受到那个东西细微的活动,有一个活物正生活在她的肚子里。”
“她一日比一日更恐惧,既恐惧这个令她痛苦的孩子,也恐惧她的痛苦,她期望着奇迹的出现,然而这个顽强的生命不顾她的意愿,自顾自地长大了。”
她微微偏头,却没有望向伊丽莎白,而是望向了安西娅,没有人知道她在对谁说话,安西娅也不敢去看伊丽莎白的表情。
“这个时候她觉得太痛了,她以为这痛苦永无止境,但是她还不知道,就在这个孩子诞生后的几年之后,同样永无止境的贫穷将莽撞的闯进我的生活,活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牛,”她冷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并且这牛的身上骑着她的丈夫。”
“然而疼痛终归是会结束的,她看见了一个皱巴巴的新生儿,看到了孩子哭嚎的脸,在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澎湃的爱意突然出现,在这之前,她偷偷叫这个孩子怪物,然而那个时候,她叫它我的小怪物。真是奇怪啊,这爱意究竟从何而来?”
“这个生物长久地拴住了我。”她说,“我想过带着它一起跳到河里,我们两个会像石头一样沉到水底,我会手脚并用,紧紧地抱着我的孩子,我的血肉,我生命的延续,可我没有勇气这样做,现在她长大了,不需要依附我而生活。”
她沉思片刻,说:“也许她从没有依附我生存过。”
死去的人长久地望着梦境中还在痛苦的人,她已经死了,她的语调里是如释重负还是不甘?安西娅并不知道。
那些微薄的魔力并不能支持长久的入梦,这个梦境突兀地结束了,没有人知道女人是不是还想说什么,安西娅坐在床边上,只是低着头,而屋子里是一片死寂。
就在这个时候,偏偏有人不识趣地出现在了这一片死寂中。
“请问安西娅小姐在吗?有贵人邀请您相见。”
安西娅从这一片寂静中解脱出来,她对伊丽莎白说:“不知道是谁,我去把他打发走。”
而门外的人竟然毫无礼貌地推门而入:“安西娅小姐,请您快些准备,国王陛下正在等着您呢!”
安西娅有些恼怒,而伊丽莎白在这个时候却出了声音:“您去吧,学姐。”
伊丽莎白说:“去做您需要做的吧,不要因为我耽误您的事情。”
“伊丽莎白,”安西娅依旧很担心。
“没关系。”她虚弱地说,“我也想和母亲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好吧。”安西娅迟疑着应下来,走到了门口,又不安地回过头看了看,伊丽莎白倚坐在床头,整间屋子昏暗的要命,安西娅又转回去,点燃了蜡烛。
伊丽莎白无神的眼睛看向安西娅,烛光在屋内燃烧着,而她的瞳孔中却似乎没有任何光亮,她说:“学姐,谢谢你,无论你需要什么,都可以管我来要……生命或者其他什么。”
安西娅安静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伊丽莎白说的是认真的,她大概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但此刻她却更想看到那个更鲜活的伊丽莎白。
她在屋内停留了一会儿,整间屋子里只有伊丽莎白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在这种可怕的寂静中,安西娅还是选择跟着使者离开了。
王城的街道上几乎是空无一人,似乎是最近失踪的人太多,导致都城之内恐慌蔓延,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傀儡依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赌徒从神庙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得意之色,一个钱袋在他的手里上上下下的晃悠,安西娅站住,缓慢走到了他的面前。
“安西娅小姐?”他的表情慌乱了一瞬,随后又镇静下来,“好久不见啊,好心的小姐,托您的福,我最近大挣了一笔!既然您看见了,那么我们五五分成,小姐,您得原谅我,神庙总是会知道的,没有我也有其他人,别人可不一定愿意分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