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见着傻子一意孤行,非要去看一看地下的真相,伊丽莎白也只好跟着人走进地道。
在火把忽明忽暗的光芒下,薇拉逐步走下去,而后她在原地站住,又突然朝前方跑去。
这时候伊丽莎白的视野终于不再被遮挡,她看见了一个广阔的洞窟,洞窟之内是繁复的法阵和许多牲祭,鸡鸭、牛羊、人类等不同的生物在女神的雕像面前堆积成一座小山。
腐烂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洞窟,伊丽莎白不适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薇拉却像着了魔一样扑在血肉之上,在已经腐烂的各色肢体之间翻找着什么,伊丽莎白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在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她几乎能感受到触碰内脏时滑腻粘稠的质感,她说:“薇拉,我们该走了。”
“你看啊,”薇拉转过身,她的面上是一片空白的神色,而她手中捧着的是一个已经腐烂了一半的头颅,“这是给我送面包的太太,我走的时候还看见她了,可才过去多久呢?她就变成了这样。”
“我们该走了,薇拉。”伊丽莎白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我还可以在这里找到更多。”薇拉喃喃着说,“我一定可以在这里找到更多,在我逛花园,比武,吃烤鸡的时候,这里死了这么多人!你看啊,伊丽莎白。”
她的表情是一种放空的呆滞,好像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突兀地发生了,就像天地倒转,河水倒流,在她那简单而黑白分明的世界中,一切都是那么简单,好人温柔善良,坏人刻薄吝啬,最坏的也不过是强盗小偷,而伟大的骑士薇拉足以单枪匹马地拯救世界。
而如今那个童话般的世界砰的一下变成了碎片,用最惨烈的方式朝薇拉展示了真实世界的獠牙。
她捧着那颗头颅——肮脏的,腐烂的,熟悉的,她的手开始颤抖,深刻的屈辱和愤怒同时爬上了那张脸。她缓缓将头颅端正地放在地面上,而后一言不发,提着她的长剑,朝门外冲去。
伊丽莎白并没有拦她,实际上,她也拦不住此时的薇拉,她眼前一阵阵地发晕,一直弥散在城中的气息此时格外浓密,伊丽莎白受这气息的影响格外大,在她看来,整个城市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只剩下模糊的色块,红色,黑色,紫色,各种颜色混杂,油漆一样流动着。
天边传来低低的私语,无数个声音在她的耳边颂唱着女神伊南娜的赞美诗,她看见丰美秀丽的神国,看见死寂一片的亡灵之地,不同的风景走马灯一样在她的面前转动,她在动摇的世界上无处落脚,一切都在高速转动,在这不确定的所有中,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
她又一次回到了少年时的那条街,母亲这一次紧紧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过华美的马车,走过醉醺醺的路人,在某个时间点,伊丽莎白忽然有了一种预感,她突然死死地握住母亲的手,可出乎她的意料,这一次母亲没有松手。
她们一起走向道路的尽头,走向未知的所在,伊丽莎白默默地跟在母亲身后,当即将走进未知之处时,她便停了下来。
母亲回过头,面容模糊不清,伊丽莎白抬起头,直视着那张脸,眼中并没有被迷惑的神情。
她们在门口僵持了一阵,母亲蹲下来,问道:“怎么了?”
伊丽莎白突然说:“我想问很久了,你爱我吗?”
“我爱你。”母亲毫不迟疑。
“假如我变成了其他东西呢?”伊丽莎白继续问,“假如我变成了……比如老鼠,你还会爱我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母亲的声音变成了炭火摩擦的干涩声音。
“不知道,也许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只老鼠。”伊丽莎白说,她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神色,声音里却带着哭腔,“也许因为……妈妈,我也不是自己想要变成老鼠的。”
“那就不要做人了。”母亲突然说,“如果还有下一世,你不要做人了,做猫,做狗,做老鼠,然后来找我,我一定爱你一辈子。”
“我不能做人吗,妈妈?”伊丽莎白抬起头,“如果我想做人呢?”
面容模糊的母亲轻笑了一声,依旧是焦枯的声音,“那就回去吧。”她说。
她伸出手,用力一推,将伊丽莎白推倒在了地上,就在伊丽莎白摔倒之后,她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景色。
城市中点燃了灯烛,燃起了篝火,整个城市像燃烧起来一样光亮,公主已经失去了踪迹,大概是去找其他活路了,伊丽莎白定了定神,她还得去找薇拉,在学姐找到她们之前,她得保护好她们两个。
薇拉的眼眶发红,白色的眼球中布满血丝,她的身上还穿着国王赠与的盔甲,抢过了马厩里的一匹马,握紧了缰绳,好像一头发狂的野牛,直直冲着王宫而去。
薇拉从来不喜欢马,对她来说马太过真实,奔跑的马匹脖颈处热腾腾的汗水,随着动作浮现而出的肌肉,手掌触碰到马的时候感受到的鲜活的触觉,好像能从皮肤上摸到血液流动。那种触感是沉甸甸的,真实的,与她一贯喜爱的神话和童话全然不同,令她无措又恐惧。
可现在她已经顾不得了,她骑在马上,往王宫冲去。
位于城市最中央的王宫灯火辉煌,与寂静无人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国王在做什么?在宴饮吗?在庆祝吗?当国王对她说那些亲切和蔼的话时,她的心里在想什么?薇拉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一个什么答案。
王宫门口的侍卫高声询问她的来意,薇拉却一言不发,拔剑硬闯,侍卫因她从前备受国王宠爱而束手束脚,薇拉却偏偏又是一种不顾自己性命的打法,因此她竟然真的瞅准了机会,闯进了王宫之中。
此时的王宫之中似乎也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宴会,国王和她最忠诚的臣子正坐在一张足有十几米的长桌两侧,金制的烛台,牛油的蜡烛,银质的餐盘和刀叉在绸缎的桌布上闪着耀眼的光芒,烤肉,甜点,温暖的食物气息充斥着整个宴会厅,就在这个时候,门被踹开了。
夜间的冷风吹进屋子里,烛光因风而闪动,随风传来的是鲜血的味道,一个看不清具体面容的人浑身染血,顶着侍从的追赶踹开了大门,贵族们悄悄议论着这个陌生人的身份,国王却认得出这个人究竟是谁,她的身上穿着的还是国王送给她的锁子甲呢。
于是国王说:“薇拉小姐,欢迎您来到这场宴会,来人,为骑士再摆一张椅子,就摆在我的身边。”
侍卫们听到国王的指示,顺从地收起了手中的剑,却依旧警惕着薇拉的一举一动,薇拉看见宴会厅内一派奢华平稳,好像流民不曾出现过,失踪案不曾出现过,那些无名无姓的死者也不曾出现过。
“国王陛下,”薇拉的嗓音干涩地好像砂纸,她的口腔中有一种甜丝丝的铁锈味,她换了一个姿势,重新握住自己的剑,四周的侍卫一见她有动作便下意识地抽出了武器,有的甚至往前冲出了几步。
可薇拉却没有别的动作,她抬起头,直视着端坐于主座上的国王,高声问道:“城内的失踪案,是你做的吗!”
也许是为了宴会,国王的穿着前所未有的正式,王冠,权杖,红色天鹅绒的长披风,她确实不年轻了,在长达三十年的统治中,权力浸透了她灵魂的每一处。
此时她高高在上,面对着薇拉的质问,宴会中耀眼的财富和她从容的姿态为她赋予了另一种奇特的魅力,这种魅力无关容貌,只关乎权势,她平静地注视着薇拉,轻声说:“我很遗憾。”
“遗憾!”薇拉将剑尖遥遥指向国王,血还在流,顺着薇拉的胳膊朝下流,顺着剑锋朝下流,在国王的视线中,那剑尖不知道怎么地,却和薇拉的眼睛合在了一处,因此那些血滴又像是从薇拉的眼睛中流出来。
“这就是你对于子民的忏悔吗!你是个屠夫,是个刽子手,有多少人死在了你的命令之下!”
“不,”国王此刻是难得的坦诚,她说,“这是我对你的忏悔。我确实期望过不必令你面对这样的现实,不过现在看来,世事总不会尽如人意。”
贵族们低着头,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国王扫视着她的臣民,如今出现在这个宴会厅的都是她最忠诚的仆人,可她现在却有点提不起兴趣。
“把薇拉骑士带下去吧,”她说,“不要伤到她,明天我们还要把她全须全尾地还给那位巫师。”
侍卫围了上来,薇拉则拼死挣扎,她本身没有经受过正经的剑术训练,如今挣扎起来场面真是难看极了,室内的气氛已经接近了冰点,国王举起酒杯,对着尸体一样安静的人说道:“我知道,你们中也有一些人觉得我的举动太过残暴,或者邪恶,可我不在乎!”
“神庙要叫神明重新出现在人间的土地上,他们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也没有考虑过你们的利益,所以我们能怎么办呢?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呢?难道从此以后一定要伏在那位女神的脚下吗?难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吗?”
“贤者给出了第二个选择!他的宽容是对神庙的,也是对我的!只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我——我们将得到过去不可想象的一切,青春,不朽,我拥有你们渴望的一切,并情愿与你们共享!我最亲爱的朋友们,今晚就是最后的时刻了!当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时,我将成为世间唯一的神明,你们,我最忠诚的朋友们,你们将在我的神国中得到永生!”
薇拉被侍卫按着手臂和肩背压到了地上,她的头紧紧贴着地上柔软的地毯,可她却使劲地挣扎着,在挣扎中,她穿过层层的衣物和人群看见了国王雍容而胜券在握的神情,国王高举酒杯,露出一个可被称为璀璨的笑容,对神情狂热的簇拥者高声说道:“诸位,满饮此杯,敬胜利!”
周遭气氛狂热,薇拉却伤心至极,她被背叛了,这种痛苦对她来说太新鲜也太难以忍受,国王做了这种坏事,伊丽莎白知情却没有告知她,最令她痛苦的却是安西娅可能的隐瞒,安西娅知道吗?安西娅也欺瞒了她吗?
安西娅这个时候依旧在跟踪那道人影,随着时间逐渐过去,那个影子似乎也逐渐恢复了人类的思维,顺着小巷拐来拐去,最终的目的地却是一个破败的小屋,圣女在小屋的门前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头,却温声邀请:“既然来了,那么就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