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云霆一如从前般念着废旧陈词,“温温,回了京,就得守京里的规矩。爷爷虽然疼你,但大房那几个伯伯盯着呢,尤其是谨北哥,最近正愁没由头整顿家里。”
他指腹摩挲着掌心的软肉。
“南边那几年,性子养野了吧?我看你这身子,比走的时候又薄了一层。等会儿回了公寓,回去把药涂了。那道疤还没好利索。。福州那边回话,说你总不爱涂药。”
她说,“涂了。”
车子突然打了一把方向,滑入一条静谧的人行树,道。光影斑驳,映得她忽明忽暗。
地库死寂,他解开安全带,压了过去。
草本烟味,冷杉香。
他勾起她的一缕发,在指间绕了一圈,“南边的水土太潮。把你的魂儿都养软了。”声音很低。热气喷在耳根。指尖顺着脖颈滑到黑色平安绳,拨了拨银珠子。
轻得像幻觉,“珠子少了三颗。是在哪儿弄丢了,还是送给哪个不长眼的男人了?嗯?”
他就这么没由来的步步紧靠。
很多年后,钟温婷想起这天的地库,想起往日种种,如蚍蜉加深,终须一别。她忽然鼻子一酸,转过头。
丢哪了?有些答案不必追究。
北京那年冬天很冷。
钟家把她送走的时候,她已经记事了。
院子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黄得很安静。她站在门口,小小的一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呢子大衣。
没有人哄她,钟家向来不哄人。
行李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十七岁,个子已经很高。黑色大衣,眉眼冷淡,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种地方,是钟谨北。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有点难过,不是因为离开。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而如今回来了,却竟然只是时过境迁。
钟温婷推开他下车。地库里有股潮气,那声“滚”散在空旷里,尾音软得磨人。
钟云霆没动,手收回来,指尖还留着一点发丝的微凉。看着那个背影,鞋跟的声音又急又稳,脚踝上的银珠子细碎地响,像是在急着挣脱这车厢里的滞闷。
他坐在驾驶位上,喉结滚了滚。“滚?”他低低地嗤笑一声。想起以前雷雨天,有人非要钻进被窝,脚趾勾着他的小腿才肯合眼。
他在电梯口截住她,手插在口袋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灯光落下来,眼底压着暗色,“长大了,脾气倒是见长。”
“我一向如此,不是么?”
两人差只差了三分钟,一念菩提,竟是天上地下。
微微抿唇。
电梯里不锈钢镜面映出两个人,很像。
钟温婷低着头像一块冷掉的玉,没有表情。
钟云霆靠着轿厢。手插在大衣口袋,语气平缓,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说。
“骨科那种东西,那是给没本事的人找借口用的。钟家的人,想要什么从来不需要名头。温温,你就算再大,回了这四九城,也得记着谁才是你的靠山。南边那套独立自主的戏码,在我这儿演演烈女就行,别真信了。”
他说得是谁,她心里有数。
一层,二层……
顶层的数字上,那是他的私产。
“等会儿进了屋,先把鞋换了。那绳子勒得你脚踝都红了,自己看不见?”
他盯着那截脚踝,语气正经像个兄长。
眼神却顺着皮肤一寸寸往上爬,要看穿那层薄薄的针织面料。
回京第一晚,除了这,她能去哪。
那些伯伯,恨不得把她当成筹码送出去。
电梯镜面里。
他伸手。理了理她背后的衣摆。
动作克制,且生疏。
他侧头看她。她微低着头。后颈落了几缕发丝。遮住了那块刚被他掐过的软肉。
这下她更不愿说话了,像是被他一路的颠簸打碎。
钟云霆眼底那点火,还是灭了沉进深水里。
他想,还真是一句废话都舍不得给。
在南边待久了,这副死样不知道和谁学了个十成十。
门开,走廊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指纹锁响了一声。
落地窗外是北京夜景,远处三环的车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拖鞋已经摆好,毛茸茸的,他把大衣挂起来,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
“进来。洗澡水给你放好了。”
门在身后合上。
钟家的人,终于把她接回来了。
而这一次。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回来做什么的
屋子里一瞬间陷入了暖黄灯光营造的静谧中,把这四九城深冬的最后一点寒意彻底关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