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刚才真的挺认真。每一句话丢出去前,她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停那么几秒,算算分寸,量量人情。这是南边长辈教她的规矩,话不能说满,事不能做绝。
有些话,她会在心里停一停。像数秒。
确定无碍,才慢慢说出口。
她自己并不觉得有多荒唐,只是轻轻歪了下头,看向空下来的甲板。语气很淡,带一点不合时宜的困惑。也带一点,来不及收回的天真。好像这一切,不过是场散得太早的酒局。
有些人,从来不用站高。他们说话不必抬声,也不必分辨是不是在俯视谁,视线本来就落在那里。
钟谨南低头看了钟温婷一眼。手还搭在她肩上,指腹沿着那层细软的兔绒慢慢往下,懒散得像在顺一只猫。
他没应,也只是笑了一下,很淡。
像是早就见过这一幕,也早就知道会这样。
北京这种地方,热闹是给人看的,真实留不住。
人待久了,总会学会怎么坐,怎么说话,什么时候笑。那些繁华不声不响地落下来,一层一层,像漆。把人冲得体面、干净。也顺便,把人本来的样子盖住了。
钟温婷被钟谨南拉着往后靠了一点,整个人陷进那层柔软的兔绒里。
这就是故事的番外,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残忍到平淡的牺牲。
至于牺牲了什么,众生皆知。
他看着她。
她正低头理着那层被申辰拽皱的兔绒,神情极认真,像是在处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至于那些人是如何狼狈离场的,她甚至连个眼角都没舍得匀过去。这种全无意识的荒唐,都不重要了。
这地方教人的,从来不是规矩。是下手。安静,干净,不见血,也不留痕。
至于这四九城里的人,她看了一眼。不过是借着旧姓旧门,学会了声势和姿态。飞得再高,也不过一群落不远的雀。
钟谨南侧过脸,看了看孟昕然消失的方向,又把视线收回来,定格在钟温婷那副黑墨镜映出的湖光山色里。
“温温,你在这儿觉得是‘认真’,在她们眼里,那是降旨。你这一坐,坐掉的是普通人攒了半年的清高,也坐碎了别人想往咱家门缝里塞人的心思。散场?那是得赶紧回去换身皮。你说你这只‘小白兔’,到底是不是钟云霆派回来咬人的。”
柳东庭在一旁看完了全场,这会儿才像刚找回呼吸似的,把手里那截被捏瘪的香烟扔进烟灰缸里。他站起身,阴影落下来,正正罩在钟温婷头顶。
这小姑奶奶,是他看着长大的。
“行了,钟二少,你就宠吧。”柳东庭笑得有点无奈,眼神里全是看透后的复杂,“温婷,东哥哥今天这船算是废了,酒没人喝,全听你唱戏了。”他转头踢了踢申辰,“还愣着?去内舱看看那帮姑奶奶,别真有想不开跳海的,嫌晦气。”
钟温婷没抬眼,语气平得像一汪死水,“那你一个月的单挂我头上。”
柳东庭低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想办法坐上桌,西装、学历、谈吐、关系,一样一样往身上堆。
一瞬出口的话不多,也不短。
足够把这一屋子人的出身、位置、胆子,全在脑子里过一遍。
钟温婷坐这何尝不是坐掉了他们的“太子党”威风。
柳东庭舌尖抵了抵上颚,心想钟云霆是真舍得。把这么块干干净净的玉,往这口发了黑的染缸里随手一扔,连眼都不眨。
申辰乐得不行,临走手欠,在钟温婷粉绒绒的袖子上拽了一把,“得嘞,我去当和事佬。温婷,你就在谨南哥怀里多赖会儿,我看岸上风大,钟云霆那车还没熄火呢,估摸着等急了。”
申辰走得欢快。这哪是散场,这是刚开幕。
钟温婷这一下,算是把那层‘清流’的皮给撕透了。
钟谨南要是再想护着,就得真金白银地跟家里对着干了。他越想越兴奋,往后走着还不忘调侃钟谨南,“有意思,真特么有意思!”
钟谨南没动,只是往后靠了靠,让钟温婷坐得更扎实,“怎么,这就震惊了?”他声音低,带着点宿醉后的沙哑,“以后柳西霆带你见的局更脏。温温,你这打法太高,收着点,不然云霆那点耐心全得用来给你擦屁股。”
甲板上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掠过酒杯边缘。桌上那几支没抽完的烟还在慢慢燃,灰烬一寸一寸往下掉。
人其实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钟谨南垂下眼。
怀里的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墨镜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
她的表情似乎确实有些茫然。
他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迟钝这种东西,一旦是天生的,比恶意更难原谅。
他伸出手,指节修长而干净,隔着那副墨镜,极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因为常年在空调房里,手带着一点冷意。指腹擦过鼻尖时,她下意识眨了眨眼。
像只被碰到胡须的小动物。
“不然你以为呢。”钟谨南说,语气慢得很,像是在逗她,又像是随口一问,“还得留下来陪你吃顿午饭?”
钟温婷倦怠的神情裂了一丝。
钟谨南看着她那点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声音很低,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没什么分量的事,“温温,你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问路边的老头,在她们听来都是在翻她们的底牌。”
远处有快艇掠过去,水面轻轻震了一下。
“这京城的纸醉金迷,确实是藏龙卧虎。”他停了一瞬。“但你刚才那一坐,是把这船上的龙和虎,都按进水里了。”说完,他收回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顺手把钟温婷往怀里带了带。
旁边的桌子上,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柳东庭坐在椅子里,慢悠悠把金属盖子弹开,又合上。他看了钟温婷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成。”他说。“钟温婷,你是真的狠。”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夸人酒量好。
可这四九城,最不缺的,也关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