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婷的火气来得无声无息,却烧得极旺。
“钟谨南,你找死?沈叔叔也去?”
她回过神,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冷硬的钩,“你叫他干嘛?他那种位置的人,挪一挪身子都得算计利弊。这时候过去,不是为了见我,还能是为了扶贫?”
她扯开嘴角,笑意没进眼里,“刚回京就给我下套,你可真是我亲二哥。”
那些人散了后,她就推开他,脱离了怀抱,眼神里透着股子明目张胆的嫌弃。
她姓钟,他也姓钟。
但这钟和钟,敲出来的响声不一样。中间隔着看不见的红墙。
钟家五房那些人在红墙深处坐得稳当,唯独落到老幺五子这儿,娶了闽南林氏远洋的嫡次女,才算在南边水路上钉了一颗钉子。
林锋是她大表哥,红顶商人的,三代继承人。
钟家的那位掌门人运筹帷幄,合了钟谨北这一支,甚至破例立了他当继承人。
所以温婷唤钟谨南二哥。
放眼望去,这一船的人,当年也好,如今也罢,无非都是那根藤上缠着的部曲和同宗。
偏生她是五房长女,没去趟那红场的混水,只领了份辈分带来的闲散。
谨字辈,霆字辈,东西南北。
钟老家主膝下这五个孩子,唯独五房因为手里没握着重权,只能按部就班地走。
他们这些孙子辈儿的。温婷,云霆。而西霆,那是柳家的嫡长孙,生来就是要接班的人。
刚刚的每一场的台词字,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是一场既定结局,除了曲折没有改写。
她是钟家的女儿,落笔成史,早已无法回头。
钟谨南怀里那股子被体温烘出来的木质香调,在钟温婷撤离的一瞬间,被陡然灌进来的海风吹得干干净净。
他垂眼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兔毛织物的触感,面上倒是一点没恼,反而顺势交叠起长腿,笑得愈发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你这声“二哥”叫得极顺口。”钟谨南听得明白,“沈执渊那尊大佛,哪是我能叫得动的。”
他重新摸出一支烟,没点火,就那么衔在薄唇间,语速因为齿间的阻碍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股子理所当然的冷淡。
“他那人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哪能瞒得过沈家的眼?你回京的消息,怕是还没过保定,就已经落在他办公桌上的那叠内参里了。他去温泉,是为了见你,还是为了替沈家看看钟老家主这颗养在南边五年的‘明珠’到底还亮不亮,你心里有数。”
钟谨南敛了下眉眼,心底哂笑。
钟温婷这嫌弃倒是写在脸上,连遮都懒得遮。
五房虽然手里没攥着印信,可背后扎着的是林家的金矿。红墙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开销,哪一笔能绕得开闽南那些吃水的港口?温婷这丫头,辈分是随了老宅那边的规矩,可这性子,半点没学会那份认命的温良。
沈执渊踏进那片水汽氤氲的温泉局,其实也不过是钟谨北在上头隔着云雾,极轻地落了一枚棋子。那是场连声响都没有的面试。
她骂他下套。
可这局若没他这个当二哥的在前面拿身子挡着,这会儿坐在她对面剥虾的,怕就不是船上这些听话的物件,而是沈家那个拿规矩当戒尺、冷脸冷心的沈复了。
这满船的富贵,不过是红墙根下漏出来的一点余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她想逃。可脚踝上那根黑色平安绳,在海风里被吹了几年,早就成了旧纸一样的颜色
钟谨南自嘲这一抹笑极钝,丝线微颤,目光飘向后侧。
柳东庭在一旁听着,原本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冷了几分,仿佛若干的全部试探不过是一场误会。
钟家合宗,谨北上位。这深宅大院里的落子,从来没有废棋。眼前便是那颗最关键、也最容易在这场权游局里洇出格的冷玉。
“温婷,谨南这回没存心给你垫背。”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火机,幽蓝的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沈叔叔那是看着你长大的旧识。他去,总好过钟谨北亲自拎着那把姓钟的戒尺去查你的岗。至于那些围着转的人,不过是席上撤不掉的冷盘,你乐意就动一筷子,不乐意了,掀了这桌,我在这儿。”
柳东庭垂下眼,火光熄了,只剩下一缕抓不住的烟。
她和钟谨南身上流着的血,终究隔着几场南方的雨。
林氏的底蕴与钟家的名号,合力替她攒出这份泼天的体面。可这京城的路,历来是拿命里的轻重去填的。她甘愿清醒地受着,反复淬火的冷烫,入骨三分,半点不见烟火气。
钟谨南把情爱这种纨绔推到前头,无非是想拿这肉身当道屏风,把她从那风暴眼里往外拽一拽。
可惜这小祖宗气性大,半点不肯低头。
这种门第养出来的孩子,天生就懂得怎么在刀尖上跳舞,却唯独没学过,怎么在这虚晃的太平里认命。
这满船的繁华,瞧着烈火烹油,其实风一吹,连个响动都留不下。
孟昕然从内舱出来时,钟温婷的手刚好从钟谨南肩上推开。她停在光与影的交界,粉色兔子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薄,像一张随时会破的纸。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
钟谨南叼着烟,烟灰落了一截也没抖。孟昕然走近他身边,站定,没再坐下。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硫磺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钟温婷的目光落过来,不重,却像细针,停在孟昕然腰侧那块没遮住的皮肤上,又移开。
“谨南。”孟昕然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钟谨南没回头,只把烟咬得更深一点,吐出一口,烟雾散得很慢。
“去,给云霆发个定位。就说他妹妹在这儿,让他自己来领。”他顿了顿,声音还是散的,“温泉订最大的院子。申二去办,别让闲人进来。”
说完,他才侧过脸,看钟温婷。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像水底被搅过的淤泥,很快就平了。
“晚上沈叔叔要是问起南边那几个月的账,你自己回。别指望二哥替你圆。”
钟温婷没接话,手指在兔子装的耳朵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沈执渊。这三个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钟谨南比谁都清楚。那是尊不动如山的真佛,挪一扇窗都得算计利弊的主儿。他把沈执渊请去温泉局,哪里是接风。偏偏她还得鞠躬敬谢他的“牺牲”。
不远处申辰正低头跟侍应交代,闻言抬眼,朝钟温婷比了个手机的手势,他说话还是那副德行,像在交代后事。
过道尽头的落地窗外,夜色压得很低。几盏路灯亮着,照出一小块水泥地,上面有水渍,反着光,像谁哭过,又擦干净了。
没人再说话。
孟昕然垂着眼,看见自己脚边那块地砖的接缝里,有一根很细的头发,黑的,不知道是谁的。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把手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