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知道沈复在想什么。那不是看相,那是明晃晃的剥开。隔着一张几案,他要把她在身后藏了二十来年的那点防线,一点点给剔干净。他太清楚这姑娘的软肋在哪,所以偏要用最斯文的语气,谈最见不得光的买卖。
茶室内水汽氤氲,那只冷白的手纹丝不动,像个布好的陷阱。
沈复在等。等这只在锦衣玉食里养歪了骨头的野燕子,自己把那截断了命数的左手交出来。
沈钟合慕,有子先落,四九城从来不是一座观音庙,只供人观。
钟温婷陷在月白色的旗袍里,气场像是在方寸之地里崩裂的碎瓷,细碎、扎手。原本那张清秀软萌的脸紧绷着,齐肩的短发因着愤怒微微晃动,素颜霜也遮不住眼底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野性。
她恨得牙痒,却又只能死守着最后。
“沈复,你少在那儿装神弄鬼。你想看就看?你当我是沈家园子里那些没脾气的百灵鸟吗?”
她猛地扭过头,脖颈挺得死直,像只拒绝示弱的鹤,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化开的软糯,却生生掐出了几分娇纵的硬度。
茶烟袅袅,气氛僵持得发冷。
钟云霆的冷冽,几乎是护犊子的口气,“沈叔,报告的事,钟谨北自会去跟沈执渊谈。至于这手,除了我,没人能让她伸出来。”
他侧头,眼神冷得像刀:“林锋,带温婷去后面。沈叔今晚这茶,咱们喝不起。”
林锋没吭声,只是沉默地移了一步。
沈复依旧没收回手。他盯着钟温婷那截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耳根,笑了一声,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与纵容。
“不去喂鸟,不肯看相,连话也不愿跟我说了。”
“钟温婷。姓钟的女人都这么不讲理么?执渊,报告留着。等什么时候钟小姐愿意正眼看我了,再谈”
沈执渊端起那杯白芽奇兰,水雾不小心氤氲了他的镜片,“温温,走吧,渊园的热泉最是舒心。”
……
沈复坐在原处,摩挲着那只温凉的青花瓷杯,他听见那串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像是某种小兽在逃命。
钟温婷。乱世出枭雄,京城的风向正式吹了
沈执渊没跟着去,他在阴影里,似乎觉得自己小叔在无理取闹,调戏钟家的姑娘,钟家的姑娘不好调戏。
“小叔。”他开口,“报告,真要压着?”
沈复没抬头,“压着吧,给的太白,小姑娘也要面子。”
……
偏厅通往后山,雪后的汤山,静得让人耳鸣。钟温婷在前头走得飞快,她胸口闷得发烫。
钟云霆大步跟在后面,“慢点。”他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沈复就那副德行。你跟他计较,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门口一股湿热的水雾扑面而来。
沈家老仆站在廊下,低眉顺眼,“大小姐,里头备好了。沈先生说了,没您的吩咐,谁也不敢进去。”
钟云霆松开手指尖在她的耳垂上捏了一下,“去吧。我跟林锋在外面守着。把那云片糕带进去。饿了,就再啃两口。”
钟温婷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一头扎进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里间一直潮着,闷得人心口发紧。
沈家的这处汤池藏在山体里。石壁常年渗水,凉气贴着皮肤走,不急,却久。
中间一方水,白雾浮着,像旧年没散的气。
钟温婷站了一会儿,才去解那身月白旗袍。盘扣扣得死紧。她指尖不太稳,抖得很轻,是方才那点情绪没散干净。她没停,只是慢慢拆。
她赤脚踩在石板上。凉意往上窜。脚踝那串平安绳还在被水汽压住了光,沉着,贴着皮肉。
水很烫。不是表面的热,是往骨缝里钻的那种。慢慢地,像要把人一层层化开。把头靠在池边。雾气沾湿了她的黑发。她盯着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破碎,像被水纹反复撕扯。
钟温婷想起沈复那双眼睛。被眼镜片挡着,冷得像块冰,空洞得没有一点光。
水汽升腾,慢慢模糊了视线。
她就这么靠着,一动不动。
像是等着什么。
……
外间,烟草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弥漫开。
钟云霆看着那扇门,又看向林锋,“沈家那些人,盯死了。”
林锋点头,“我知道。”
“沈复在试探温婷的底线。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沈复这老狐狸没安好心。什么断掌,什么克亲,不过是想在温婷心里扎根刺,好让她觉得只有沈家能收容她。沈家那点基建份额,钟家还不放在眼里。但这丫头刚才那句‘不耐克’,倒是真的长了本事。”
钟云霆处理手里的事,没抬头,“沈家这种门第,习惯把人当成物。”
林锋嗤笑一声,“温温在南边,那是自由惯了的小鸟。今天这一出她估计气够呛,小脸都急得憋红了。”
屏风外。
沈执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霆。”
他在三步外停下,“小叔说,既然钟小姐不爱喝茶,那今晚沈家在‘渊园’摆的夜宴,就免了。但那份评估报告,他希望你明天能亲自去一趟部里。”
钟云霆没抬头,“让他等着。”
——
院子里有几只鸟叫,林锋不知怎么想起了钟温婷养的那只猫。
钟温婷抱着那只猫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
要是把猫放进这院子……
林锋笑得很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