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重新架回那管高挺的鼻梁上,隔着雾。钟温婷缩在墙根底下,头发湿哒哒地贴着肩膀,浴巾底下的骨架抖得不成样子,可眼珠子却死死钉在他身上。
她觉得这人是个异数,是个在钟家这盘烂棋里横冲直撞的疯子。
“钟温婷。”
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擦过耳廓的枯叶。
“这笔账,我记下了。”
沈复没打算等外头那帮人把门撞烂。暗门那边落下一道扎眼的黑影,石缝里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还有她那怎么也捯不匀的、碎了一地的喘息。
“哐当!”
楠木门被钟云霆一脚踹开了,那动静震得满屋子残存的热气都晃了晃。
林锋冲在最头前,手里那柄制式短刀翻着寒气,眼神活脱脱像头饿疯了的狼。沈执渊跟在后边,脸色青得发黑,进门先对着空荡荡的屏风扫了一圈,最后才把视线落在缩在池边的钟温婷身上。
钟云霆大步跨过去,虎口死死扣住她的肩膀,转头盯着沈执渊,“沈执渊。你小叔呢?”
沈执渊站在两步开外,他盯着那个没人影的角落,平淡如水,“没人。温温,是不是受惊了?”
林锋自始至终没吭声。他走过来,扯下身上那件黑色长服,把裹着浴巾的钟温婷整个人兜了进去。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在打颤,单薄得厉害,像是一片在暴雨中心转悠、迟早要落地的残叶。
钟温婷闻着长服上那股子冷冽的味道,眼前的雾气散了大半。
钟家的债,沈家的局,还有那个消失在暗影里的男人。
这出戏,才刚开了个头。
香炉里的白烟直直往上走,一丝风也没有。
屋子是空的。博古架底下的青砖少了一块,边沿沾着点湿腻的黑泥。沈执渊的嘴角绷得很死,一个字也没吐真。钟云霆转过身,拇指反复刮着刀鞘,骨节惨白。
钟温婷站在正中间,水顺着衣角滴答,聚成一摊死水。她睁着眼,瞳孔里什么也映不出来。
这是回京的第二个天黑。红木桌上的糕点精致,却没人动。
林锋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月亮像一块长了毛的白骨。他紧了紧领口,往外走,“备车。”
那年北京的冬天,天黑得不讲道理。
“操……妈的,全身人面兽心的男人,”钟温婷裹在厚重的旧大衣里,指尖陷进领口,牙齿撞在一起,咯咯地响。那些话散在风里,还没落地就凉了。
沈执渊的影子在灯火下拽得很长,一直洇到门槛上。林锋压实领口的褶皱,替她挡住那些湿冷的恨。沈执渊推了推眼镜,镜片晃过冷光,压不住眼底那点还没平复的细纹。
西洋钟又敲了一记。这四九城的风,总是绕着脖子转。
“云霆。”沈执渊转过身,声音发潮,“今晚是沈家的疏忽。小叔这人……执拗,大概是想看看温温在南边养出了几分性子。”
钟云霆没接茬。他垂眼看着林锋怀里的一小团。林锋的长服宽,把钟温婷衬得更瘦小。
她声音打着颤,“沈家,好样的,嗯?”
他伸手,绕过林锋的肩膀,隔着布料握住了钟温婷那只还在痉挛的手。
指尖很冷。他用力捏了捏。
钟云霆伸手,隔着布料握住她痉挛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干巴巴的,“沈执渊,你信吗?那条暗道没修几年,每一寸土,估计都记着他想走的心思。”
后来钟温婷回想,那天是真的气狠了。她盯着沈执渊,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片,“沈复。他是你小叔,不是我的。敢进这屋子,就是没打算把钟家五房当人看。你以为钟家人是块面团?好极了。明天那份报告,我会亲自送去部里。我会让他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回过头看,不过都是些困兽之斗。
沈执渊在那儿站着,眼神沉得像这渊园里的老井。他心里透亮。这已经不是小辈之间小打小闹的越界,这是在明晃晃地剐沈家的皮。可他那副架子端得稳,声线平得没半点波澜。
“夜深了。山上路滑。”他垂着眼,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后辈,“既然温温不舒服,执渊不便远送。”
“不需要!!”钟温婷那是时候大概是真的气急了。那声顶回去的时候,声音大了不少。
林锋没废话,从钟云霆怀里把她接过去,动作带风。他抱得死紧,大步流星往外撤,
“云霆。车在外面。”他低头扫了一眼怀里的钟温婷。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竟然一时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恨意,“回咱们自己的地方。”
走廊长得没个头。
沈复留下的那股子沉香味还在这过道里打转,腻得人想吐。钟云霆从那一头压过来,装上的扣子反射着冷硬的光,步子极重。那股子硝烟味一冲,空气里那点沉香顿时变了味,透着股子经年的苦。
老仆们一个个缩着脖子靠墙站,头埋得低低的,跟练过多少遍似的。没魂,没声,活脱脱一排精巧的木偶。
钟云霆落在了林锋后头。
坡上的冷风兜头吹下来,把林锋披着的那件大氅掀起一个角。里头那截起伏的轮廓,是钟温婷。
钟云霆站住了。
他看着,看得很久,喉咙里有点声音,低低的,像旧木头在地上拖。
他不是不知道沈家,不知道钟温婷的心思,只是走到这一步,皆非因果。
林锋走得快,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一声,断了。
钟云霆站在那阴影里,风更冷了。林锋的背影已经下了台阶。他还站在原地,手慢慢落下来。
雪在灯下细碎地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像是刚才碰过什么,又什么都没碰到。
“以身入局,林家进京,胜负已出,手法虽脏,却无可奈何,走到这一步,是沈复的自负,是沈家的贪,林家的攀附,钟家的算计,诸如百般众生相,一切皆因执念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