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楠木大门撞在石壁上,带起一阵细碎的灰尘。
热浪混合着陈年宣纸的枯朽,连同那股经年不散、渗入木髓的沉香药膏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钟老头子陷在那张紫砂色的太师椅里,整个人像是一座在暗处蛰伏的苍老山脉。那身量极高,即便坐着,双肩也宽广得仿佛能撑起这满屋子摇摇欲坠的旧梦。
哒。哒。
极其细微的闷响,却像是在这满屋的死寂里,敲着某种无声的军令。
主屋的灯火是浓稠的明黄。
照在他半明半暗的侧脸,沟壑深邃,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权柄碾过的辙痕。
他坐在那里,即便不动声色,也有一种让整座老宅窒息的压迫感,像是一尊被权力灌注而成的生铁塑像,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些深一脚浅一脚的众生。
钟温婷站在门槛处,影子被拉得很长。
“老头!姑奶奶我回来!”
她站在门口,风雪顺着衣摆往里猛灌。她就这么站着,像个刚从水鬼窟里爬出来的精怪,眼里全是火。
钟老头子抬眼,视线掠过那件宽大的男式外套,最后定格在钟温婷那截湿透的、露出半截大腿的浴袍边沿。
紫砂壶盖的磕碰声停了。
“像什么样子。”老头子开口,嗓音枯哑,显然是刚刚结束谈话。
钟云霆往前跨了一步,手掌稳稳地扶住钟温婷的后心,像是在帮她撑着那把快折了的傲骨,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钟云霆看她这脚踹得准,正中老头子的心窝。
这浴袍下摆湿得沉甸甸,像裹了一圈冰凌子,晃得人心焦。老头子的手在抖,那是气得,也是惊得。
钟老爷子把壶搁在桌上,磕出一声重响。
他看着这个十几年没见、一回来就这种做派的小孙女,眼神里的肃杀气一点点冷了下去,化成一种看透世俗的浑浊。
“云霆,去把后头的毯子拿来。”
“不用。”
钟温婷冷笑一声,把那件黑外套往上拽了拽,露出的半边肩膀红得发烫。
“沈复说我命硬。老头,你找的那是什么亲家?去泡个澡,那老畜生能从地道钻出来看我。”
屋子里死寂。
钟老爷子的眉毛动了动,像是一节枯木在风里抖了一下。
他看着温温。
钟温婷跟她奶奶一个样,受了委屈不哭,专门挑这种最难看的法子往回捅。
他看着这身浴袍要是传出去,沈家在部里的位置就该挪一挪了。
柳家想拿她当敲门砖,沈家想拿她当镇宅兽,只有这丫头,想把自己当成一把火,把这京城的门第全给点了。
林锋守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着那个站在暖气里的单薄背影,手心里的短刀柄被捏出了汗。
那屋子里的味儿真难闻。全是腐朽的、权力的酸臭味。
像一座大山。
温温站在那儿,像张薄薄的纸,随时都能被吹破了,却偏要撕心裂肺地叫。
这帮姓钟的,没一个好东西。
“沈复当真进去了?”钟老爷子盯着钟温婷的眼珠子,想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钟温婷没避开,直愣愣地撞上去,“沈执渊也在,不信你去问。”
钟云霆轻笑一声,手指在钟温婷后颈的软肉上捏了一下,“爷爷。沈叔今晚这茶,喝得确实深了点。”
“我不管………你就得哄我!”她撒泼,打断哥哥的话,对老爷子说。
钟老家主那张被岁月刻成岩石的脸,僵了一下。
紫砂壶在桌面上磨出一声钝响。
这红墙大院里,多少年没听过这种理直气壮的泼皮声了。
“哄你?”
老头子气极反笑,胡子抖了抖,眼神在那截湿透的浴袍边沿剜了一眼。
“钟家没教过你,这种事是要捂着肚子烂在泥里的?你倒好,光着脚就敢往我这儿闯。”
钟温婷没松手,拽着钟云霆的袖子,把那截黑绸缎拧成了麻花。
她眼里那点火,遇上这屋里的冷气,烧得更旺了。
钟云霆顺着那股劲儿,半边身子都贴到了钟温婷背上。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直接顺着她的耳根子滑进去。
“爷爷,温温在南边养娇了。受了惊吓,您老人家还得给个准话。”
闹吧。闹得这屋里的老祖宗心神不宁,闹得沈家那座静心园明天就得拆了门槛。
钟温婷手劲儿真大,指甲都要掐进他肉里了。
沈复那个老东西,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不讲理的打法。
钟老爷子盯着那只拧成麻花的袖子。
他看见钟云霆那双不安分的手,在那件男式外套的遮掩下,正一下一下抚着小孙女的后脊梁。
那是安抚,也是蚕食。
“沈复明天会来。”
老头子终于松了口,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带上沈执渊,拎着那份报告,跪在门口。”
林锋在门外听着。
檐下的灯把那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张牙舞爪地覆在雪面上。
他垂下眼,心想老头子这回是真的割了肉,可沈家赔掉的那些利钱,换不回温温眼底那点死水。她从不要这种俯首称臣的体面,她只要一双能捂热她指尖的手,可这雪太厚,林锋甚至不敢替她拂一拂肩上的霜。
钟温婷垂眼盯着炭火,看那火星在寂静里明明灭灭。钟云霆的指尖方才抚过她的后颈,那股凉意顺着脊背爬。
过去种种用最温软的调子,把断肠的药磨碎了喂进她喉咙。满屋子红火烧得她脸发烫,指尖却像浸在冰水里,一寸寸冷透。
她吸了吸鼻子,那股子沉香味被屋里的药油味冲淡了不少,她还是不松手。
“我就要你哄。”钟温婷盯着老头子,“沈复那只手,差点就摸上来了。”
钟老家主摆了摆手,听不出喜怒,“云霆。带她去后屋。把那身衣服换了。别在这儿现眼。”
钟云霆勾起嘴角。
他拦腰一兜,把钟温婷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力道不容置喙。
“听见了?温温,去后屋。哥哥亲自帮你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