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温,睁眼看我。”声音低,近乎耳语。
“大哥是公事公办,你知道他那个人,心是冷的。别跟他置气,气坏了,爷爷又该难受。”
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回来时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
“沈复明天送的东西要是你不喜欢,我让他沈家这辈子都别想碰南边的港口,行吗?”
钟温婷眼神透着一股倦怠,“好……我知道了。他终究是要接钟家担子的……我不会跟他闹。”
钟云霆握着她手的力道顿住。
指腹落在她掌心那道断掌纹上,皮肤细腻,却带着不该有的凉意。
他垂下眼,声音还是轻的,像在哄不肯吃药的小孩,“接担子,不代表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你是钟家小姐。爷爷宠你,我护你。谁规定接了担子,就得由着他欺负?”
他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瓶身体乳。
盖子拧开,掌心搓热,木质香气淡淡散开,不浓。
拉过她的左脚踝。“别想那些事了。”
手掌包住脚跟,动作熟稔,像小时候帮她揉过无数次。“沈家那砖地跪久了伤筋骨。你这身子骨,经不起。”
窗外北京的夜沉得重,路灯的光勉强透进一点。
他低头,指腹带着温热的乳液,钟温婷任由他一寸寸推开小腿的紧绷,动作慢而稳,“北京太干了,受不了。”
钟云霆没接话语气平淡,像随口一提,“不过在南边,林锋表哥没少教你规矩。怎么回北京,反倒听不进大哥的话?”
钟温婷扯了扯嘴角,揶揄,“那你敢不听?”
钟云霆的手在踝骨处顿住。
他抬眼看她眉眼,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变化。
“长本事了。”
他哼了一声,指尖在那截骨头上按了按,不重。
“拿大哥压我。温温,你这心偏得可以。我在后面给你兜底,你倒把那人当铁律供着。”
手顺着小腿往上,乳液的香气在暖气里慢慢散开。
他俯身,脸凑近,能看见她鼻尖的细绒。
“他是家主,那是他的命。可这院子里,谁想把你从我这儿带走——”抬眼,眸色极深,“管他是大哥还是谁,我这儿不认。”
“那钟家呢?”钟温婷的疲倦感很重了 ,目光落在他眼睛里,直白,却不咄咄逼人,“钟家你也不认?”
钟云霆退开一寸,“还没嫁柳家,就操心钟家的担子了?你想接,我帮你铺路。你不想,谁也别想逼。”
钟云霆手指从膝盖滑过,勾住她那只断掌的左手,送到唇边,虚虚碰了一下。“明天沈家人来,你坐爷爷后面。沈执渊要是盯着你看超过三秒,我让他知道,这城的风,从哪边刮。”
她笑了起来。
他问,笑什么。
“笑我没出息?还是笑我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跟钟谨北较劲?温温,你每提他一次,我就想把你藏得更远。远到他影子都照不进来。”
他直起身,恢复平静,把水杯递过去,“喝点水。以后别拿他跟我比,我听着不舒服。”
钟温婷懒散散的开口,“那不就行了。面子上过得去就好……我懒得搭理他。柳家?随便。我才回来第二天……沈家明天来,就提林家港口的事。表哥休息了没?你去看看他。”
钟云霆看着她翻白眼的样子,嘴角终于有了点真实的弧度。
他坐在床沿,把杯子又递近,看她抿一口,才拿开。
“知道你不待见他。这性子回京也没改。”
“那我以前什么样?”她眉眼弯着,像是故意这么问。
他没接话。她就转了句,“柳家呢?钟家女儿,总要嫁人。”
钟云霆觉得像被钝刀慢慢割。
他没打断,“柳家那婚约,本就是纸面。柳西霆那人冷得像冰,你这性子,真凑一起,也是互相耗。你没心思,我有办法让它成不了。”
水杯被他放回床头柜,“表哥守着南边路子,比谁都清楚。沈家那几个批文是关键。”
钟温婷半夜会找水喝。
他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动作干净。
“明天沈复来,明面道歉,暗地里指不定怎么谈。表哥那边我去说,港口的事他有数。你睡你的,别管这些。”
钟云霆手搭上门把,回头。
灯光下轮廓柔和。
“温温,在这家里,你只要不高兴。剩下的事,我们办。”
“知道了,小云子。跪安吧。”钟温婷摆了摆手。
门推开,撞见林锋从走廊过来。
黑冲锋衣,拉链到顶,下颌线绷得紧。身上带着外面的潮冷和烟草味。
林锋看见他从房里出来,眉头微动,“还没睡?”
“刚睡。”
“钟家规矩,在你们兄妹这儿,向来不算数。南边几个深水港批文卡在沈家,明天沈复上门,不会简单。我得听听你怎么说。”
钟云霆带上门,挡住里面的光,“去露台抽根烟?”
——
卧室灯暗,只剩床头一圈暖黄。
钟温婷盘腿坐在被子里,发梢微湿,几缕碎发贴着脖颈。
她指尖夹着水笔,在沈家闽南物流园区占股的报表上划过。
沈家胃口大,沈执渊盯着林家特种船舶维修牌照,不是一天两天。
钟谨北说为钟家好,可今天在老宅,沈执渊若真想让步,就不会那么放肆。沈复在等,等她先沉不住气,等钟家开口要面子。
林锋表哥回京,林家航线是她的后路,不能被扣。
看得累,脖颈发酸。她揉了揉,后颈肌理紧绷。左手腕平安绳晃动,银珠子折射出冷光。
资料合上,塞进枕下。
露台传来打火机轻响。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沈复会坐在正厅,喝爷爷的雨前龙井,云淡风轻把今天的事抹平。
钟家的人,最会推杯换盏里把人命前程算进去。钟谨北、云霆、表哥,还有沈复。
这夜,比闽南的雨还闷。
她关灯,房间暗下来。
翻身,蜷在被子里,呼吸渐匀。
——
露台。
林锋咬着烟,没点。背靠栏杆,看钟云霆递来的火,偏头避开。
“南边待久了,回京总觉得风里带算计味。”
拍掉冲锋衣上的灰,声音低。
“云霆,明天沈复来,你陪温温,还是跟你大哥?钟谨北太理智,我不放心把温温完全交给他。你护短,可到底年轻。沈复肯定拿批文做饵。我妹妹,不能成他们博弈的筹码。如果沈家提越界条件,我有后手。”
钟云霆倚栏杆,烟头明明灭灭。
“我谁也不跟。”
嗤笑一声,眼底闪过锐利。
“我跟温温。沈复想谈生意,找大哥去。想提温温,他那两张批文,我让他出不了这院子大门。”
林锋侧脸,借月光看他。
半晌,开口。
“有你这句话就够。明天我在暗处盯着。温温说一个‘不’,沈家的船,这辈子别想进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