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云霆把她放在盥洗台上。
拧开热水。试了试温度。毛巾浸湿。拧干。
然后一点一点擦她的脸。
“精神点没。”
他把牙刷递过去,人却没退开。
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盥洗台那一小块地方。
“待会儿进正厅,你一句话都别多说,只喝茶。”
钟温婷含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
“只要你不开口。”钟云霆看着她。“那笔生意的主动权就在林家。”他说完停了一秒。声音低了下去。“还有。沈执渊要是单独找你,一个字都别信。”
钟温婷吐掉漱口水,“重要的是沈复。”
她声音有点冷。
“林家要是谈妥了。其他的我不介意。”
浴室安静了一瞬。
钟云霆手里的毛巾停住,眼底那点温和慢慢沉下去,“沈复不是谈妥就能算的人。”他把毛巾重新覆在她脸上。力道稍重。“昨天那池子,是沈执渊递刀,沈复收网。”
他声音放低了,“你越不在意。他以后伸过来的手越深。”
钟温婷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拿下来,神情冷淡。
钟云霆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
只是把她从盥洗台上抱下来。
“换衣服。爷爷在等。”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香水别喷。沈复不喜欢。”
钟温婷扯了扯嘴角,没笑。
……
楼下。
玄关传来厚重的关门声。
管家福叔快步进了正厅,俯身在钟老家主耳边说了几句。
老老爷子放下手里的内参,老花镜后的眼神忽然锐利。
他看向侧位,“谨北。沈家三房到了。”
钟谨北正洗着茶杯。
指腹沿着青瓷杯口慢慢摩挲。
瓷器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起眼。
正好看见楼梯转角。
钟云霆带着钟温婷下来。
“沈复这人。”钟谨北站起身,语气冷淡,“准时得让人讨厌。”
他理了理袖口。“云霆。带她过来。既然沈家想看钟家的态度。”
他淡淡笑了一下。
正厅大门被推开。
沈复走在最前。
黑色长衫,衣料挺括。
人清瘦,冷静。
像旧书里走出来的人。
沈执渊跟在半步之后。
西装笔挺,笑意斯文。
一双极具城府的眼。
沈复停下脚。
目光扫过整个正厅。
最后落在钟温婷身上。
声音很淡。
“钟老。”
“沈某教导无方。”
“带孽侄登门请罪。”
空气瞬间安静。
?
钟温婷慢慢下楼,鞋跟敲在木楼梯上。
一声一声。
她脸上没有一点笑。
甚至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那神情,像闻到了什么腐烂的味道。
沈执渊脸上的笑意不变。
沈复却只是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脚踝,那根黑绳轻轻晃了一下。
“温温。”钟老爷子开口,“过来。坐爷爷这。”
钟温婷走过去,坐下,连看都没看沈执渊。
钟谨北站在一旁,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冷笑。
“沈先生这句请罪。钟家可有点受不起。”
他往前一步,刚好挡在两人之间,语气锋利。
“沈执渊。昨天在香山那池子。你不是挺能说?怎么进了钟家的门,反倒哑巴了。”
沈执渊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对着钟温婷微鞠躬,“温婷妹妹。昨天是我唐突。酒后失德。”
他说着,拿出一个紫檀盒子,递过去。“沈家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钟温婷连看都没看,只是低头整理袖口。
空气忽然变冷。
钟云霆靠在博古架旁,笑了一声,慢慢开口,“酒后失德?沈副研究员在部里不是挺自律。怎么一回老宅。酒量就没了?”
沈复这时才抬眼,“执渊。盒子放下。温婷小姐见过大场面,沈家的心意,自然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主位的紫砂茶台上。
水汽正慢慢往上渗。
“钟老。”他指腹擦过拇指那颗沉香珠,声音很淡,“南边那几座造船厂的审计。”
像在谈论今早的霜重。
“最后一版,字我签了。”
“就当。”他目光很轻地扫过温婷,“给温婷小姐压惊。”
厅里死寂,连香炉里散出的烟都像是凝住了,不再往上飘。
那是林家筹谋数年回京最紧要的一步死棋。
沈复就这么扔出来,像扔一枚石子。
钟谨北看着他,目光慢慢冷下来,像刀。
温婷始终没抬头。
买方开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高价。
于是,她连同那些陈旧的、腐烂的、不可说的往事,都被一并买断。
她问自己,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