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钟温婷再想起2017夏天。
记忆里先出现的不是人。
是雨。
京城的雨有时候下得很粗暴。
像是谁忽然把整盆水从天上倒下来。
那一年七月。
傍晚的时候空气还闷着。
操场上的塑胶味被太阳晒得很重。
课堂刚结束,天忽然暗了一层。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云压得很低。
像一整块沉下来的铁。
风先起。
操场边的树叶哗地翻了一下。
没过多久。
第一滴雨落下来。
很大。
砸在地上,啪的一声。
接着第二滴。
第三滴。
不到两分钟,整条街已经被雨水连成一片
校门口乱起来。
学生从教学楼里往外涌。
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
有人脱了鞋提在手里。
有人在雨里跑。
笑声很大。
灯光把雨线照得很亮。
地面很快积起水。
钟温婷站在台阶下。
她没有动。
她的伞被风吹翻了。
伞骨歪着。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落。
白色校服裙子已经湿透。
门口停着车。
司机们撑着伞站在旁边。
有人看见她,问了一句,“钟小姐等车?”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
北京的夏天常有这种暴雨。
水汽从南边一路送过来,落在城里,雨团一波一波压下来。
街道上的水开始往井盖里倒。
车灯一盏一盏亮起。
远处有车停下。
车门开了。
钟谨北下车。
他撑着伞走过来,雨声太大。谁也没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鞋。
白色帆布鞋,已经湿透。
“怎么不等司机。”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钟温婷抬头看他,她忽然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不来。”
钟谨北没回答,他把伞往她那边移了一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
她站得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的味道。
像雨。
又像烟。
校门口人越来越少。灯光把雨线照得很亮。
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水溅起来。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动作很自然。
像小时候那样。
钟谨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伞还是往她那边偏。
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
雨很大,居高临下,为她修出了慈悲。
钟谨北虚揽着她的肩膀往车门带。
后座的皮革味混着冷气扑面而来,把刚才那场粗暴的雨隔绝在茶色车窗外。
车内极静,只有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划出两道扇形的清明。
回到钟宅时,院里的老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去洗澡,别感冒。”
钟谨北脱下湿了一半的西装外套,顺手搭在虎口,语调平得像是在交代一份公文。
他领口微敞,喉结在昏黄的玄关灯光下滚了一下,带着几分刚从名利场里抽身而出的倦意。
钟温婷站在大理石地板上,湿透的帆布鞋踩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印。
她没应声。
只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笔挺,清冷。
像一杆浸在冰水里的旗。
浴室里雾气升腾。
热水冲刷过皮肤的灼痛感让钟温婷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撑着瓷砖墙,看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脚踝流进地漏。
十七岁的身体纤细得像一张薄纸,在镜子的水汽里显得模糊而陌生。
她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裙,头发没吹干,发梢还洇湿了肩膀的一小片布料。
书房的门虚掩着。
一条细细的长光漏进走廊,像是一道切开黑暗的刃。
钟温婷推门进去的时候,钟谨北已经换了件深灰色的居家衬衫。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鼻梁上架了一副银丝边眼镜,冷质的金属感冲淡了平日的温和,显出几分位居高位的凌厉。
“坐那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