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个稳重的长辈,严肃又纵容,说,温温,你再稳重一点,再等我一阵子。
她就从十岁等到了十八岁。
大抵是求仁得仁了。
钟老叶子听着这话,手里的狮子头猝然停住,核桃棱角深深陷进他掌心的老茧里。
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膝头的孙女,那双清秀的眉眼里藏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坦然。
“依赖?”老头子似是无奈又痛心,“温温,在这四九城里,依赖是最要命的钩子。你把他当成了一切,他却只会把你当成他的私产。这种感情,比恨还磨人,你还是太年轻。”
老头子缓缓闭上眼,似是疲惫极了,挥了挥手,“去吧。把鞋穿上,别让人瞧出你的软肋。出了这道门,你还是钟家那个万千宠爱的大小姐,至于心里那点错位的账,你自己受着。”
钟温婷没再说话,起身走到门边,细白的手指拎起那双红色的高跟鞋。
她没立刻穿,而是赤足站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线上,感受着足心那一冷一热的割裂感。
“咯哒。”
她扣上鞋扣,重新站稳,伸手推开了沉重的红木大门。
门外,烟雾还没散尽。
钟谨北原本靠着墙,听见动静瞬间直起腰,那双被烟草熏得有些发红的眼沉沉地压下来,落在她还带着点红痕的脚踝上。
“说完了?”钟谨北低冷,他顺手掐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大步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那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爷爷跟你交代了什么,让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林锋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钟谨北那只横在温婷腰间的手。
他冷哼一声,嗓门洪亮,带着南方人的那股子横劲儿。
“温温,过来。”
两步跨到两人跟前,硬生生地隔在两人中间,手已经搭在了钟温婷的肩膀上。
“云霆在花园等得都快发疯了,说是要把他那枚功章给你当成年礼。北哥,家里的规矩重,可我们林家的规矩就是不能让妹子受委屈,您这手,是不是搁错地方了?”
此时,贺长林正好带着几个圈子里的小辈送礼路过走廊,瞧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停下脚步,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哟,这成年礼还没开始呢,两方人马就对上了?温婷妹妹,你这面子够大的啊。”
钟温婷疲惫的看着眼前的闹剧摆了摆手,没接他们任何人的话,“走吧,仪式要开始了。”
怎么别的女孩成人礼都是开心的到她这么,这么累呢?
周遭的热烈像过期的人造糖精,甜得发腻。
钟谨北的掌控与林锋的挑衅,不过是围猎者的权力角逐。
她提着裙摆走向那场衣香鬓影的放逐,脚踝上的红痕比那些贺礼更真。
十八岁的成人礼是一场公然的献祭,慈悲是幻觉,只有那股入骨的疲惫,在檀香灰烬里真实地沉降。
钟谨北松开了手,只是微微侧过脸,那一双寡情的眸子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也好。走吧,爷爷在后头看着呢。”
林锋冷着脸,到底还是顾及着老宅里的长辈,手从钟温婷肩膀上滑了下来,正好挡在钟温婷和钟谨北之间。
“既然是仪式,那就规规矩矩地走。婷婷,南边带来的那块老玉,我搁在云霆那儿了,待会儿记得找他拿。”
此时,正厅那边的司仪已经拔高了调子,在念着钟家那一长串祖籍与勋功。
钟云霆正站在正厅的屏风前,少年一袭军校制服,脊背挺得像杆枪,却在看见那一抹红裙出现的瞬间,松快了些许。
他快步走下台阶,不顾长辈们侧目的视线,直接伸手握住了钟温婷的手腕,“温温,怎么才出来。手怎么这么凉?”
贺长林在后头瞧着这阵仗,捅了捅旁边的柳东庭,低声道,“瞧见没,这哪是成年礼,这分明是抢亲的修罗场。云霆这小子,以后怕是要跟他哥对上。”
柳东庭轻哂一声,懒洋洋地抬手挡了挡太阳,“钟家的家务事,少掺和。你瞧钟谨南那副德行,还在那儿跟哪个的小姑娘拉扯呢,自顾不暇。这圈子里的女人是露珠,可钟温婷这颗,怕是长在刀尖上的红汞,谁碰谁见血。钟谨北这人,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他盯着这丫头,绝对不是因为那点儿时的情分。赌不赌?年底股份……”
钟谨南此刻确实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清茶,眼神略过人群,最后落在那抹极艳的红色上,嘴唇微抿。
仪式的音乐声渐渐宏大,钟家老家主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场面瞬间肃穆了下来。
钟谨北站在权力架构的最前端,作为钟家法定接班人,他无需回头,因为上位者从不向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