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震山念到“守坤德”、“内助家宅”时,语气刻意重了几分。
话闭,鞠躬,示意外客,这是他的职责。
柳东庭和贺长林此时跟在柳、贺二位老爷子身后,站在祠堂外的台阶下观礼。
在这种场合,他们这种外姓世交也得收敛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紧接着。
【第三道:钟谨北代四代祭龙凤胎与钟家】
最后轮到钟谨北。
他没有拿绢册,只是负手而立,先对着灵位三躬身。
当他开口时,整个祠堂的香火烧的更旺了。
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
“钟氏四代谨北,告于先祖:
《戊戌年钟氏子嗣成年祭告文》
维岁次戊戌,仲夏之望。钟门长孙谨北,率族众子弟,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钟山苍苍,祖德泱泱。今有五房嗣子云霆、嗣女温婷,岁及弱冠与及笄。自南徂北,归于故里。
忆往昔,钱氏祖妣躬亲教谕,温恭直谅。温婷者,承钱门之风骨,毓钟氏之灵秀。虽客居岭南数载,然血脉相连,根系未移。
今日成礼,点长明之灯,续千秋之焰。
告尔子弟:
凡我钟门,必以忠直立身,以清正持家。
荣辱共担,进退同心。
莫忘桑梓,莫负韶华。
承先祖之余荫,启后昆之芳华。
祭礼既成,神其鉴之。
尚飨。
此外,云霆与温婷,虽生于末座,然贵在傲骨。温婷在闽南数载,独木成林,非闺阁弱质可比。今日她回京成年,拿的是钟家的名分,撑的是钱承老夫人的遗志。往后这钟家的水路山路,温婷若要走,便是我钟谨北在走;温婷若要争,便是我钟谨北在争。
家族荣耀,不在于人多,而在于心狠。凡阻我钟氏新路者,皆为顽疾,当去之。凡护我钟氏血脉者,皆为羽翼,当亲之。
名册已定,此后京城内外,温婷之名,即为钟家之令。
祖宗在上,鉴此微忱。”
祖宗在上,温温要的我都给。
——钟氏谨北。
香火雾沉沉的,他在那点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垂下眼。
这满堂的规矩,不及她掌心一颗掌心痣。
他要这天下,也只要她。
钟温婷跪在最前面。
身后男人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她听见,也感觉得到。那几十道视线,像淬毒的芒,从四面八方扎进她后背,惊惧、嫉妒、阴毒,混成一片,沉甸甸压下来。
她垂着眼,呼吸很轻。
那些视线烧得她皮肤发烫,可她知道,最疼的从来不是背后,而是前方那个人偶尔落下来的、漫不经心的一瞥。
她微看着青砖缝隙里的灰尘,酒意散得干净,瞳孔深处只剩下一汪照不见底的枯井。
这火烧得太旺,他把名分垒成祭台,将她的名字系在令旗顶端。这哪里是成全,分明是把她架在烈日下曝晒,任由那些黏腻毒辣的目光将她寸寸灼伤。
可她没得选,若不应,这深宅狼窝便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柳东庭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撞了撞贺长林的肩膀,“听见没?谨北疯了。他这是在当着祖宗的面,宣示主权呢。什么‘温婷若要争,便是我钟谨北在争’,这哪是哥哥对妹妹的话,这分明是……”
贺长林也收了笑脸,眼神清明得可怕,“分明是狼在圈地。温温这只红狐狸,怕是真要在这狼窝里,杀出一条血路来了。”
沧海浮游,不过是史志里洇开的一点墨迹,再泼天的富贵权欲,回头看,也只是灰飞烟火。
钟谨北迈步上前,亲手扶住了钟温婷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温温,起。给太奶奶上最后一道香。”
正厅里的紫檀香燃去大半,灰烬无声砸进香炉。
若往事真能落笔成册,属于钟谨北的那一页,大抵只是一份压在机密柜最底层的内参。
纸页泛黄,字迹枯燥冷硬,不留温情。
他会落笔,温温,2018年的夏天,名分我给了,路我来开。
你这辈子,能不能别想再回那个潮湿的南方。
这是26岁的钟谨北唯一能拿的手的东西了。
满堂宾客,人头攒动。
他隔着洪流般的权谋算计看向她,不问地藏大愿,不求方证菩提。这红尘万丈罪名他背,只要她在身边。
温温,你听到了吗?我的心声。
……
至于后事轮回,人心易变。
无从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