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再说话。
前面的隔音板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沟,将车厢切割成一个绝对寂静的斗兽场。钟温婷的指甲陷入掌心,那种细碎的疼从指尖蔓延到心尖,再一点点沁入骨髓。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她看到的不是放手,而是更深、更粘稠的,想要将她生生拽入深渊的占有。
光影继续跳跃。车速越来越快,那些错落的意象在视网膜里模糊成一片。
她觉得冷。哪怕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那种从心脏位置、那颗朱砂痣下蔓延出来的寒凉,还是让她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
又或者大概是钟谨北日复一日的浇灌,故事里那些没写清楚的细枝末节,终究是被她翻了出来。
“所以呢,所以我就活该按照你的心意!去作践我自己?”她的嗓音在那方窄小的空间里撞击,带着一种困兽撕裂喉咙般的决绝。眼眶里大片的水汽漫上来,又被她死死锁在眼睑边缘,半点不肯掉落。
她看着钟谨北,视线扫过他那身熨烫妥帖、不染尘埃的西装,只觉得讽刺。这场名为大局的博弈,她自始至终只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一件兵刃。他把她磨快,让她去刺柳家的心;他把她磨钝,留着他在深夜里百般摩挲。他一边清醒地数着联姻能换来的红利,一边又要扮演一个被她对旁人笑笑就激怒的深情者。他要她的温顺,要她的手段,甚至连她在那场应酬里对着谁暧昧,都要被他定为罪名。这种把她的命一寸寸揉烂在棋盘里、却不许她发出半个响动的蛮横。
她自诩薄情,可是她忘了,在这方上他是常青藤。
钟谨北盯着她,喉结不自然地滑动。
“作践你自己?钟温婷,你现在的每一分身价,都是我一刀一枪给你拼出来的。”他盯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嗓音低哑得像是含了砂砾,“你想让他抱你?想让他带你去跑圈?想跟他培养感情?好啊,你现在就下去,去求他。看他柳大校是要一个守规矩的未婚妻,还是一个只会对着男人撒娇的疯子。”
他守了她二十年,把她从南方那片湿冷泥泞里接回来,不是为了听她现在这般拿命去跟他叫板。
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耐心,唯独对她,他曾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可现在,他只剩下一种要把她生生溺死在自己羽翼下的暴戾。
他松开手,靠回椅背。那一根原本昂贵的香烟,在他指间被面无表情地对折成两段,烟丝颓然地掉在座椅上。
“明天的接风宴,你不用去了。我会告诉柳家,你宿醉未醒,病得见不了人。”他侧过头看窗外,光影在他硬朗的侧脸轮廓上飞速倒退,像一尊石雕,“温温,你既然想闹,那咱们就关起门来,慢慢闹。”
“由不得你了,钟谨北。”钟温婷听着,猛地直起身子,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她盯着那张近在咫尺、曾经让她沉溺又窒息的脸,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柳家我嫁定了!别忘了,那三层股份!”
那股份是她的命门,也是他的。那是她挺直腰杆跨进柳家大门的本钱,也是她反手刺向钟谨北最深的一刀。看他疼,看他失控,看他那层家主的皮囊被她亲手撕开,她竟在这绝路里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快意。
钟谨北慢慢转过头身子瞬间僵住。
保住这三成股,是他在董事会里的寸步不让。他给她留了退路,可她却想把这条路铺成通往另一个男人床榻的红毯。
他舍了一身杀伐倒成了她的功成身退,经年成就。
他忽然俯身,再次将她压向座椅,她这个人是有刺的,一切伤人都是无心,他这身皮肉被她刺烂没了痛感。
“股份?”他笑得极低,没有半分温度,“温温,那是老太太留给你的,可只要我不点头,那东西在法律上就是一堆废纸。你以为柳西霆是做慈善的?”
他凑到她耳边,呼吸滚烫,言语如冰,“你想嫁,行啊。那我倒要看看,一个没了钟家撑腰、没了股份傍身、还满身是刺的钟温婷,进了柳家那道门,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对着人皱鼻子撒娇。”
他扣在她颈间的手微微颤动。
“你再说一遍,你嫁给谁?!”
车窗外的路灯光忽明忽暗,将他阴沉的脸色照得宛如一尊盯着祭品的恶鬼。
隔音板前的司机像是感觉到了后座这种快要爆炸的气压,车速又快了几分。
车厢里只剩下钟温婷因为极度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
那是困兽最后的一点挣扎。
钟谨北,你疼吗?看到她拿着你给的刀,反手刺向你,你是不是觉得特别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