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温婷没动。
她的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影子落下来,把那点光挡住。她眼底那层常年压着的倦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剩下的,是一点干枯的亮,像火烧到最后,只剩灰里的红。
她忽然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净瓶被带起来,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很生硬的弧线,没有一点犹豫。
“嘭——”
瓷撞在木棱上,声音闷了一瞬,然后炸开。
贺长林的眼神轻轻一缩,那一下,他知道,这事没得收了。
“贺长林,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有砂,一寸寸磨出来的音。
“告诉钟谨北,他想要那个家主的位子,就守着那些冷石头过一辈子。想要账本?让他亲自跪在这碎片上跟我谈。”
柳东庭迈进院子时,嘴里那根没点火的烟差点惊掉。
“嚯,这动静,温婷妹妹,我哥那特战旅都得请去。”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带笑,但眼神却很清醒。扫了一圈,碎瓷、茶渍、贺长林,最后落在她身上。
沙发边,几个佣人缩着,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压着,不敢出声。
他又看回她,“行了。我哥的车进巷子了。钟谨北要是想把你关在这儿,得先看看柳家的越野车结不结实。”
听到那个名字,钟温婷的肩膀不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即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指尖渗出的一颗血珠。红得刺眼,顺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滚。
她没去擦,“都来吧。这戏台子搭得这么大,不唱完,谁也别想走。”
……
她后来再想起那一晚,其实很安静。
门外的脚步声,一开始很乱。
有人说话,有人走动,像一场还没散尽的局。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点凉,她没在意。
只是忽然觉得,原来人到最后,也不过是这样。
首饰盒打开,最下面那一层,那个U盘就放在那里。
很小,也很安静。她拿起来,指尖碰到的时候,有点凉。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事,不是一件,是很多件。
那些年,她被人一点点教会的东西——
怎么看人,怎么说话,怎么不露声色。
也包括,什么时候该拿出筹码。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冷意,慢慢变得清晰,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学会这些的时候,她以为是在靠近一个人,到最后,却是用来对付他。
她没有再往下想,有一点疼,她却没有松。
……
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拨出那通电话,只记得等待的时间很长。
一声一声的盲音,很慢也很空像是在把人一点点拖回原点。
接通的时候,她没有犹豫,话先说了出来,她说。“你把你今天的话收回,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就停了没有再往下说,她其实有很多话,可到了那一刻,忽然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她只是想要一句话很简单的一句,简单到她自己都觉得不该这么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重复一个不太成立的词,“原谅?你拿着那些东西,来跟我谈原谅?”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语气都不重,“温温,你教教我,是我该低头,还是你在赌。”
她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说得也许是对的,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没办法接受。
语气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她没有说话于是他继续,“东西在你手里,那是你的本事。你想怎么用,都可以,明天的事你自己决定,别后悔。”
最后一句,“今天晚上风大,别乱跑。”
电话断了。
她忽然想笑,又觉得没有力气。
话挑得太明,连半寸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留。那些没出口的剖白,在此时看来,更像是一场自顾自的独角戏。
他的语气里有温柔,有叮嘱,唯独没有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