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声音哑得几乎断掉。
“别动。”
下一秒。
她整个人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避开满地碎瓷。
放到沙发上。
院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不算很重,但在这种安静里,很清楚。
像是门被推开,又像是风撞在什么上。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也不乱,只是很稳,一下一下,从院门那边走过来。
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柳西霆没有回头。他只是把人又往怀里带了一下,手掌压在她后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也听见了,哭声停了一瞬。像是身体先知道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反应。
门口的光被人挡住。
影子落进来,压在地上的碎瓷上,拉得很长。
然后声音响了,不高,却很冷,“柳西霆,放开她。”
那一刻,屋子里所有残存的温度,都像是被抽走了一点。
钟温婷没有抬头。
她只是抓着衣料的手,更紧了一点。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在满地碎瓷片的折射下,显得格外凄厉。
她仰着脸,那双原本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被烧得通红,眼泪和着脸上的灰渍划下,整个人单薄得像是在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却带着某种要把这天捅破的戾气。
那一抹残艳的红,在灯下触目惊心。
「无人像你多么上心,给你一百分难得有情人。」
柳西霆原本横在半空对峙的手猛地收回。他这辈子见惯了硝烟的血,却从未见过这种因为伤了神、动了气,从这具单薄身体里生生呕出来的颜色。
他没理会门口那尊杀神,大拇指死死按住她的鼻翼,另一只手把她的脑袋轻柔地压进自己肩窝。
嗓音在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别仰头,低点,温温。听话,吐出来,别咽下去。”
钟温婷在那声“放开她”里僵了身子。
原本就因为大恸而紊乱的气息,此刻彻底岔了路。那股子混着委屈、愤怒与陈年酒气的冲撞,在脑子里炸开嗡鸣。
她只觉得鼻腔里一阵不由分说的滚烫,和着凉透了的泪水,洇红了柳西霆那件本就狼狈的军衬。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磨牙声,钟谨北冲到近前,伸手要去夺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嗓音压抑到带着血沫子。
“把她给我。柳西霆,这是钟家的事。”
“滚开。”
柳西霆抬眼,布满血丝的眼底全是实打实的杀气。
他侧身一挡,宽阔的肩膀像是一道铁闸,硬生生将人隔绝在外。
“钟家要是只有这种逼死亲妹子的本事,这门亲,老子今天就退了——换成我柳家抢亲!钟谨北,你再动一下试试,看我这警卫排敢不敢把你这院子给平了!”
钟温婷缩在那宽大的怀抱里,哭声渐弱。
她太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鼻腔里那股铁锈味让她泛起一阵阵恶心。
贺长林在旁边瞧得心惊肉跳,赶紧虚虚地拦在钟谨北面前,“北哥,北哥!温温状态不对,快叫医生!别争了,再争这丫头真没命了!”
柳东庭也难得收了那副玩世不恭,“哥,先抱去后屋,这风口上,人受不了。”
钟温婷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过境,嗡鸣声吵得她太阳穴生疼。
失血和空腹带来的眩晕感化作密密麻麻的黑点,在她视网膜上乱跳。
她半张脸埋在柳西霆怀里,鼻腔里那股铁锈味儿还没散,整个人虚软得像滩烂泥,可那股子憋了八年的委屈劲儿,愣是让她在半昏半醒间,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了最难听的话。
“你丫的……贱人……”
她嗓音细碎,带着点闽南女孩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偏生又裹着老北京胡同里那股子不讲理的横劲儿,听起来又可怜又招人恨。
“你怎么……不去死……我被你害的……还不够吗……钟谨北,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十岁那年你把我推上南下的飞机,我没哭;十八岁那年你让我回北京,我也认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一边拿着我换你的锦绣前程,一边又要在这儿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儿来恶心我。我昨天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今天滴水未进,你还要在这儿跟我论什么大局、谈什么股份。你那颗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这满地的碎瓷,哪一片没扎在你心口上,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疼呢?
柳西霆听着怀里这小猫儿一样的咒骂,哪怕被骂的是钟谨北,他那握着止血棉的手也跟着颤了颤。这姑娘是有多恨,才能在快晕过去的时候,还惦记着让自家名义上的哥哥去死。
钟谨北站在几步开外,那只原本要伸出去抢人的手,就那样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
“药。”柳西霆压根儿没给钟谨北留半点靠近的机会。
他接过柳东庭递来的葡萄糖水,小心翼翼地捏着钟温婷的下巴,指尖虽横冲直撞,却在触及她皮肤时,猝然熄了火。
“张嘴,温温,咽下去。喝了就不晕了。”
钟温婷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股甜腻的味道往嗓眼里钻,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想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哼哼唧唧地骂着,“不喝……苦……钟谨北你个……大骗子……”
贺长林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赶紧上来搭手,“哎哟我的小祖宗,不苦,这是甜的。北哥,你先撤吧,算我求你了。你在这儿,她这心火撤不下去,这血止不住啊!”
夜风顺着撞坏的门缝倒灌,满地残渣呜咽,吹散了她那断续又粘稠的咒骂。
“我……那么听你的话……”
她在葡萄糖那股清甜却救命的气息里醒了半分。心口那处被生生撕开的豁口,随神智回笼,疼得愈发钻心。泪珠混着未干的暗红,在那张支离破碎的脸上涂抹。
“我……那么听你的话……”
嗓音细若蚊蚋,却藏着透进骨缝的哀。那字句像是从南下八年的寒风里捞出来的,湿冷,且沉重得压死人。
“到最后成这样,钟谨北,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