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下了一场雨。
那天晚上雨里的真相,轰动又无人知晓。
黑色宾利碾过午夜的长安街,路灯惨白的冷光像薄刃,在他侧脸上不知疲倦地剐。
车厢里死寂得能听见血流动的声音。钟谨北攥着那支定制手机,屏幕荧光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无处遁形。
“钟谨北,你不服软,我就让你血债血肠”
“偿”
盯着那个补发的错别字,他紧绷的嘴角竟勾出一抹荒诞的弧度,自嘲又惨淡。
血债血偿。他想起在闽南旧宅,那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的词。那时候她嫌这词太凶,不肯练,他却说钟家的姑娘得长出牙齿。如今,她真把这颗牙生生钉进了他的喉咙里。
他在寒风里咳得撕心裂肺,玄黑大衣猎猎作响。不远处的阴影里,几辆越野车像蛰伏的秃鹫。
既然你要看我流血,那就让你看个够。这京城没人敢动我,除了你。只要是你递过来的刀,我接。
“靠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身后事。
申辰拎着裹了黑胶布的钢管走近时,钟谨北没动。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仿佛穿透了半个北京城的风雪,落在了老宅里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哭泣的影子上。
温温,疼一点好。疼了,你就能记住我一辈子。
第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街头炸开,沉重得像某种祭祀。
钟谨北半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偿”字,无声地笑了。
偿了。温温,这笔账,咱们两清了吗?
而此时柳西霆坐在床边的阴影里,看着手机上“办妥”两个字,又看向睡梦中还抓着被角、指缝残留血迹的钟温婷。他极轻地、甚至生疏地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睡吧。这债,他偿了。
车内,司机颤抖着帮他擦血。钟谨北死死攥着手机,视线被血色染得通红。
温温,你瞧,这血流得真多。你一哭,这伤口就真的开始疼了。
……
钟家的老宅总是浸在冷掉的檀香味里。那是种经年累月的腐朽,又透着叫人喘不过气的高贵。
钟谨北跨进正厅时,额角那抹渗红的纱布在灯火下晃得刺眼,像一张体面碎裂后的认罪书。坐在圈椅里的老爷子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眼神掠过孙子虚浮的步子,嘴角竟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回来了?”老爷子声音沉如古钟。
在这位活成了精的长辈眼里,这场纠缠了数年的旧事,终于见了最惊心动魄的回响。
这种反噬,带点报应的荒诞,又带点血色的诗意。
“爷爷,惊扰您了。”钟谨北立在厅堂中央,脊背虽僵,却遮不住眼底那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老爷子抿了口冷茶,神色隐在茶烟后,像个看透了荒唐戏码的旁观者。
北京的深夜总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慈悲。
长街空旷,路灯把那时的黑色宾利影子拉得极长。
三十三岁的钟谨北靠在后座,额角缠着的纱布渗出一点枯萎的红。十岁那年,他被老爷子领进钟家老宅,那时候他还是个手脚局促的外人,如今,他已经在这把家主的椅子上坐得骨冷神清。
他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错位的“偿”字,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他二十一年来亲手编织的温柔乡里。
到底是长大了,学会了用他教的刀法,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剜肉。
车厢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气。他接起沈家的电话,嗓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叔,明天接风宴照旧。”
利弊是权力的底色,沈家要钱,他就给钱。
至于那个只听命于温温的程慕玄,钟谨北闭上眼,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叩了一下。三十三年,除了那些带血的生意,他手里还攥着半城的浮沉。
后来京城那些旧事里,钟谨北被传成一个如何心狠手辣的棋手。如何的怎样,都不重要了。
他在算计里出生入死,权衡里的耗尽心血。早就忘了活人该有的体温。他当然知她是恨的,恨到想拉着他一起烂在泥里。可从十岁进钟家门那天起,他就已经选好了这处葬身地。这辈子他算准了所有人,唯独在温温这儿,他心甘情愿地认了这场输。
这种清醒的沉沦,外人看不透,也没人能说透。
他知道温温恨他,恨他的禁锢,恨他的不择手段。
后事如何,都不重要了。
“回老宅。”
他低声吩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疲态。
他想起那个正蜷在被子里哭得发抖的姑娘,想起她指缝里干涸的血。
这世上的债,从来没有两清这一说。
既然她想看他流血,他就流给她看。只要这口血吐出来,就算把这身骨头拆了去喂秃鹫,他也觉得这买卖不亏。
他这种人,早就没指望过善终。
如果地狱里非得挤两个人,他希望能拽着她,在那场烧不尽的大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