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时候,钟温婷是在北京读完的高三。
从南边的林温温变回北边的钟温婷,这道跨度极大的弧线,被钟谨北用一整年的时间生生熨平。
二零一八年的初秋,钟家老宅的那身红裙被收进箱底,取而代之的是重点中学那套宽大得有些松垮的蓝白校服。
最初那三个月,她像是被钟谨北豢养在云端。整间教室只有八个学生,皆是金字塔尖的家世。钟谨北几乎是贴身在“带”她。
他下班后常在那间教室的后排坐着,墨色衬衫的袖口挽起,在冷气充足的午后,盯着她算那一叠叠复杂的金融模型,而非高中课本。
他教她看报表,教她如何在推杯换盏的间隙听出权力流动的声音。
在那段日子里,她不像是高三生,更像是他精心打磨的一件名为掌心的乐高。
然而老爷子到底还是看出了端倪。
那年深秋,一纸令下,钟温婷被扔进了大院子弟扎堆的普通班。那里不再有钟谨北无死角的庇护,只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海淀黄庄永远写不完的讲义。
海淀的冬日苍白而凌厉,她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寒风中吃着路边摊的煎饼,鼻尖冻得通红,书包里塞着还没啃完的模拟卷。
钟谨北不再形影不离,只是偶尔在深夜,他的车会停在巷口,看着她拎着补习班的资料袋,带着一身被题海磨出来的惫色走出来。
她的成绩和所有人一样,普通,努力,没有成果。
香山脚下的老宅院里,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钟谨北刚从大楼里谈完事回来,A8稳稳停在院门口。他推门下车,反手扣上西装外套的中扣,二十七岁的年纪,正是褪去青涩、权欲初显的时候,看人时总是带着点审视,像是在衡量对方的斤两。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抄手游廊长凳上的钟温婷,正埋头对着一张卷子发呆,齐肩的短发顺着脸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侧脸。
“ 钟温婷,在南方光顾着看海了?这种送分题也能丢。”他在她身边坐下,西装布料摩擦的声音细微,身上带着股淡淡的冷杉香气和刚从会议室带出来的烟草味。
他没把笔还她,点着那个卷面。
钟温婷敢怒不敢言,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说的他当初,没有当初,他的一切必须好,不然众口铄金,怎么做这个位置。
她越想越气,直接无赖,“我不管,我就可以错,我干嘛非要科科满分?”
钟谨北没理会她的说辞,“嗯,你说的对,没人逼你做对题。”
钟谨北对她向来如此。只要求,不满分。钟温婷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钻博。
她心里清楚,钟谨北要的从来不是尽力而为。在他眼里,钟家的孩子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回北京这步棋就算是走废了。
“不用,我行的。”她伸手,把那支黑水笔一寸寸地抽了回来。动作很轻,却带着股执拗, “大哥,单调区间我划错了。等我改完,你再看一遍。”
钟谨北倒是不在说话,过了会又忍不住说她两句,“钟温婷,钻牛角尖和钻研是两回事。”
钟温婷没理,这样的沉默,天南地北他亲笔写就。
休了假的云霆回老宅的次数愈发的勤,他往前凑了半步,身子虚虚地压在钟温婷肩头一侧,“这道,等会儿我也给你讲讲?别理大哥那套‘定力论’,咱们霆字辈的,就得活得松快点,是不是,温温?”
钟谨北闻言,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钟云霆一眼,眼神里的警告一闪而逝。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烟盒,没点火,只是在指尖,语调平平,“松快?云霆,你要是觉得军航的训练也算松快,明儿我跟你们梁旅打个招呼,让他给你加点担子。省得你回了家,光记着怎么带坏妹妹。”
他这话落得极重,却是笑着说的。
钟温婷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划出一个墨点。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阵阵油烟气和偶尔的碗盏磕碰声。
她没忘,钟谨北这个人一向站在岸上,看人沉浮。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贺长林穿着身扎眼的暗红色赛车服,手里拎着个头盔,大摇大摆地跨进院门,“哟,都在呢?这大好周末的,怎么一个个都搁这儿钻研学术呢?谨北,你这当大哥的也忒狠了,温妹妹刚回来,你就给人整这出‘香山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