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钟云霆和徐嘉嘉密密麻麻地缠在她的颈侧。
钟云霆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笑着悬在钟温婷面前,“东西给我。大哥在西北忙着签字,特意交代我,要是月考成绩单出来了,得亲手交到他秘书手里。温温,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她听着他这话说得温润,语气里却没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钟温婷把书包推过去,卷角耷拉在桌沿,“不用你亲手,陈秘书下午就催过电话了。”
她收拾着东西,钟云霆顺势接过书包,还不忘旁边的徐嘉嘉。
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停着。
窄小的空间里,那股冷杉味混合着皮革的干燥气息裹了上来。
钟温婷陷在后座深处,车窗外北京的黄昏像一幅褪色的油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连成一线模糊的虚影。
她能感觉到钟云霆坐得极近,常服袖口硬挺的料子偶尔蹭过她的手肘,徐嘉嘉坐在前面欲言又止。
徐嘉嘉那罐燕麦奶,如果是为了那点所剩无几的同情心,那太真诚;如果是为了徐家在钟家门下那点前程,就显得太廉价了。
数学卷子上的红叉多得像某种诅咒,可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堆叠起来的废纸。在这儿演一个被学业压垮的乖乖女,钟谨北在西北演一个望妹成凤的长兄,钟云霆在旁边演一个温柔体贴的亲哥。
大家都在搭台唱戏,剧本烂透了,偏偏还得演得入木三分。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道没解出来的函数题。其实不是不会,是在提笔的那一刻,突然觉得算出那个交点毫无意义。
钟云霆看着她,看在眼里,“温温,想好怎么跟大哥交代了吗?陈秘书那边,我已经让他先把邮件拦下了。但大哥的性子你知道,等他从西北回来,这份卷子他会让你当面重新做一遍。”
钟温婷睁开眼,视线掠过徐嘉嘉僵直的后脑勺,落到钟云霆那双手上。那上面的薄茧,是经年累月操控机器留下的痕迹,现在却想来操控她的情绪。
“不用拦,让他看。反正不管我考多少分,在他眼里,这步棋只要没废,我就得继续走下去。”她就这么给他看‘失误’,看他那张永远运筹帷幄的脸,会不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叛逆而起一丝波澜。
“你与其担心我的成绩,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听说上次那个退学的同学,家里还在到处找门路告状。要是闹到大伯那儿,你这身常服怕是也要染上墨渍了。”两个十九岁孩子满口棋局思路。
徐嘉嘉在听的胆战心惊,这种钟家内部的夹枪带棒,她听一句都觉得折寿。
钟云霆轻笑出声,不甚在意,“温温,你这是在担心我?真难得。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那些杂碎闹不出什么浪花。至于大哥……他那个人,活得太累,咱们当弟弟妹妹的,总得给他找点乐子,不是吗?”
车子驶入红墙深处,路两旁的古槐张牙舞爪。
听到这话,钟温婷重新闭上眼,看上去心情不错。
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钝的声响,震得钟温婷脊椎微微发麻,稳稳地停在徐家大院门口。徐嘉嘉头皮发麻,忙不迭地推开车门,“云霆哥,温温……我先回了,明天见。”
车门“嘭”地合上,后座瞬间只剩下钟温婷和那股挥之不去的、代表着钟谨北的木质香气。
司机继续向深处开去,钟云霆解了扣子,“温温你非得这么跟我说话?这些年,你怎么在钟谨北的眼皮底下藏拙,怎么把那些虚伪的亲情当成筹码,我不管,可你倒好,把这套本事全用在我身上了。”
他侧过身,大半个身子压向后座的空隙,那种独属介于成年青涩之间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钟温婷。
钟温婷仰起头,看着车顶那层灰蒙蒙的织物。
她没躲,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在南边那些闷热的雨后,比这过分得多的事都发生过。
她对他这种带着压制的“疼爱”,早就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麻木。
他伸手整理好她领口,“退学那个蠢货,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是他活该。倒是你,温温,陈秘书拦不住大哥太久。你是想让他明天坐专机回来,在这老宅里亲手教你什么叫‘定力’,还是想……今晚乖一点,让我帮你把这窟窿补上?”
补窟窿?他无非是想要她那份三层远洋的表决权,这出戏演到最后,连台词都懒得换。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冷“你这身衣服还没脱呢,别在徐家门口坏了规矩,补不补的,随你。大哥要是想教我,我也受着,反正从小到大,他教我的东西还少吗?”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云霆,嘴唇微抿,透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倦怠。
她想问那无形的天轮,既将权力交予人手,为何又让人背负红尘的重与痛,永无归处。
“规矩?在这四九城里,姓钟的就是规矩。徐家门口又怎样?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死样子,最是让我发疯。明明在南边的时候,你还会拽着我的袖口躲雨,回了北京,倒学会了拿钟谨北来当挡箭牌。你以为钟谨北那是慈悲?那是想把你养成一尊供在台面上的神像,好去换柳家那条通天的路。”钟云霆慢条斯理地摩挲过她颈侧那块细嫩的皮肉,力道不轻,带起一阵触感,盯着她那双倦怠眼。
她才十九岁,老一辈手里长到现在,钟谨北从北方养到南方,等到钟云霆懂事了,也是相见恨晚。
钟家的孩子,生来享福的命,但是他没有,她也没有。要什么得自己挣,“温温,你长大了,心也硬了。受着?钟谨北教人的法子,可不是让你做两道函数题那么简单。你是忘了十岁那年,他把你送走时,你在机场哭成什么样了?还是忘了这八年,是谁在替你挡着那些不安分的明枪暗箭?”
“钟谨北要的是你的三层股份,要的是钟家能挺直腰杆进内阁。我呢?我只要你这个人。今晚若是让他回来了,你那点儿藏在福建的私房账,怕是也要跟着这张卷子一起见光。到时候,你拿什么去还你欠林家的那条命?”
提到林家钟温婷心跳动快了一拍,“与林家何干?!我这八年吃林家的喝人家的,阿公阿婆给我的没有一笔私账,你在北京风光拿生日礼物是妈妈给一条街的商铺,我呢?除了钟谨北给我一张瑞士卡,还有什么?钟云霆你别不知足!”
这种名为保护的勒索,这种名为亲情的禁锢。
林家的命,钟家的利,一根被反复拉扯的丝线,天道轮回,这红墙下的天,从来就没正过。
她知道,她都知道,哪怕是那只萨摩耶小白,也不过是老爷子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