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间,金灿发现,这里出现的竟然只有男人!这是一个小村庄,高高低低也就十几户院落,其中有些院落已经破败,明显很久都没有人居住过,一个偏僻的村庄,可以没有年轻人没有小孩子只有留守的老人,但怎么可能只有男人而没有女人,他们的老伴去哪了——被关着的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地球想开了”是在金灿被抓之后发生的事,被关押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外面的情形,他逃出的时机又恰恰在一切慌乱皆无头绪的艰难时期,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唯有一份谨慎保住了他的命。
他摸着咕咕直叫的肚子,盯着那一锅黑糊糊的汤水咽了咽口水,转身躲去了密林深处。
天黑,月朗星稀,不是个做贼的好时机,但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整个村庄一片漆黑,金灿尽量放轻了脚步,先是躲到几个窗户下面听墙角,终于在转移了几户之后听到了木门开合的动静:
“哥!”
“嗯——咋的还不睡,这没电没女人的大晚上,睡着了不饿!”
“哥,那头‘母猪’要是怀上了怎么办?”
“等不到显怀就——你操那闲心干嘛!还是你觉得自己这个老光棍特别有能耐,你可别动不该有的心思,我告诉你,那家三个儿子都在家,还从土里刨出了太爷爷的猎枪!现在人家定的就是规矩!只要有咱口吃的就安生的!”
“这村里的年轻人不管有没有本事都出去了,就剩那家里三个儿子没本事还不能吃苦,每次过完十五跟着人出去打工没出正月管保哭着跑回来!如今倒好,就他们家倒是有这三个年轻壮劳力就称王称霸了,硬是占了村里最好的房子,还接管了剩下的粮食,什么世道!”
“甭管什么世道,现在外面都乱了,没听上次城里逃荒来的那批人说的,城里连口水都喝不上了!那些人也是可恨,咱们没收留他们,他们就半夜溜回来把咱粮食烧了大半!再说要不是人家拿着猎枪把那些人赶走了,这里谁做主还不一定呢!与其让个外人来称王称霸,乡里乡亲的总能顾念几分旧情!就是不知道咱家小坷垃怎么样了,城里呆不下就赶紧回来啊!这么久也没个消息,想起来就焦心!”
“哥,放宽心吧!你给孩子起这么个小名不就是为了避祸躲难的!城里总不会像咱们这里这样,再说他又是个爷们,那边老五家的闺女在外面念书才叫人挂心呢,还是老话说的好,女娃娃读的什么书啊!哎——”
“女娃娃留在这里就能好了!哼!那两个老太婆还算是得着个痛快!你看那个疯女子,不但是屯着的肉还要让这全村的老爷们玩弄!哎——弟啊,给你讲个事情,老年间的时候两户人家合租了一头牲口犁地,两家商量好怎么喂牲口怎么使唤牲口,可是使唤到后面,一顿比一顿喂得少。
“眼看最后两趟就犁完了,两家都想着犁完地就把牲口还回去就都给牲口断了粮,结果那牲口饿得发了疯,瞪红着眼顶死了好几个人!弟啊,为了口吃的,牲口都拼命!弟啊,记住喽,那口吃食就是命!这光景,别管自己吃的是啥,也别管别人怎么吃上的饭,活下来就行!”
“可是哥,咱这山里总能刨点吃的啊,不至于——”
“不至于啥!粮食都烧了,这是打仗不是单单咱们这一个村子闹饥荒!这光景谁知道要挨到什么年月!现在也是好日子过久了,家家户户都没屯粮的习惯了,统共就那么点粮食,还给烧了大半!人的嘴可是个无底洞!再说就是咱这些老东西靠锄头种地,就算种粮充足一个人能犁出几亩地!别想了,挨一天就算赚一天吧!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咱们也不是主犯!”
“哥——我、我还是——”
“还是啥还是,你就是这想得太多的性子,不然早就娶上老婆了!啥也别想了睡觉去……”
金灿听得心里发毛,刚想拔腿跑步,突然想起松岚跟给自己抱怨电影的俗套,说每次听墙角的人要跑的时候总是踩到干巴树叶,顿时冷汗都出来了,一动不敢动地把四周看了一遍,仔仔细细地一脚一脚挪到远处才撒开脚步跑去。
金灿没马上离开,他跑到那间窗户给封死的屋子,看了一圈没人,搬起石头把锁子打落,猛地推开门压低声音冲里面喊:“跑啊!”
喊完转身就用最快的速度跑了。
他只能做到这里,不管这个女子是不是疯的,前路未知,他不能带着这样一个陌生人赶路!
金灿就这么一路找吃的一路走,当然,也有好几次吃错了东西肚子疼得打滚,好在这身体能抗,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昏迷一段时间后醒来迷迷糊糊地找几个叶子嚼着继续赶路!
原先他想着找到个有人的地方,想办法打个电话,把阿喆交待的事情完成,自己也脱困了,现在看来情况要复杂得多,别说各种民用通讯手段都断了,就是见到人——说不定还不如见到鬼呢!
如果光景真如那村子里俩兄弟说的,松岚的处境很危险!
金灿拿着锁死的坐标定位仪屏幕,眯着眼睛仔细看,掂量来掂量去,既然已经置身于大山之中,且不知道哪里可以与外界取得联系,那就直接去找松岚!在路上如果能找到联系外界的方法把阿喆的情报发出去最好,如果找不到就找到松岚再想办法!
主意打定,金灿紧了紧日渐宽松布满漏洞的衣衫,抓紧脚步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金灿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好像空空的,要想好久才能想起自己要去哪要做什么,他开始担心那个手术会不会伤了自己的脑子!
于是金大少爷开始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跟自己对话,不停地提醒着自己,直到他找到东西狼吞虎咽的时候,猛一抬头,看着天边的太阳愣神,他确定了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他焦虑,焦虑地晚上找到合适的地方也不敢睡觉,生怕醒过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把那戒指藏在容易被人忽略,但是自己能感觉到的地方,当做对自己的提醒,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阿喆嘱托自己要办的事情,但是又怕脑子坏了把这秘密随便说出去——这可是会害死人的!
想到这里,金大少爷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能随便说,只能告诉一个人!只能告诉他,然后彻底忘掉,对,这个是可以忘掉的,不!这个是必须忘掉的——但是,必须找到那个人,告诉他!不能让别人听到,要管好嘴巴,谁都不能说,只有那一个人!要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为了赶路,金灿开始减少睡觉的时间,只在极度困倦的时候才找个地方眯一会,他害怕睡觉的时候不小心说出什么就用手牢牢捂住嘴巴,像只受惊的猫咪一样只留两个鼻孔出气。
不过他一般睡不了多久便会突然惊醒,紧张的摸着那个熟悉的地方,心里反复地念着阿喆的嘱托,一瘸一拐地朝唯一的方向走!
他不停地走,不停地在心里默念,每默念一次都要警告自己要管好嘴巴不能泄露机密——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车队!
那晃眼的灯光仿佛隔世的呼唤,他傻乎乎地在路上站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躲到路边的灌木丛里。
车队渐进,金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是那灯光刺得他双眼流泪直到几辆车过去,他才顺着车灯的方向看清楚那是军车!
军车!是军车!金灿想都没想就冲到了路上——
“你听到了!快去把人给我带来!”一个严肃又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声音从临时搭建的简易病房里传出来。
病房里,金灿躺在床上,脸给收拾干净了,许是脸上积攒的泥太厚也或许是一直走的路树木茂密,这饱经风霜的脸竟然没晒黑!
瘦!瘦得能直接给骨科当教具!
“吆!来了!”刘医生继续用刚才那种欠打的语气说道,“看看,奔赴千里找来的!看样子是走来的,都饿成骷髅架了,一醒过来就喊着你的名字!你这是干了啥让人家如此念念不忘!”
“哥是习惯顺手救个人啥的,可是这张脸也没见过啊!”着急忙慌赶过来的钟程摸着自己后脑勺,看看病床上的人,再看看一脸幸灾乐祸的刘医生,“你没听错吧,饿成这样醒不过来都只会要吃的,还喊我名字!哥的名字是大馒头啊!”
刘医生抄着双手,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自己的病人,“许是瘦脱相了,你再仔细瞧瞧这骨相,想起来什么没有!”
“哥这双眼睛,只要是见过的人,看骷髅都能认出来,还用得着看骨相!哥忙着呢!你还是给你病人多挂两瓶葡萄糖吧!”
“唉别走啊——唉——”
“钟——程——”
!!!
病床上一声虚弱的声音仿佛穿透时空的呼唤,凝固了病房里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