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雨在下。
枯叶在雨幕中飘飞打旋,接连撞上灰影憧憧的大楼,急雨坠击,将它斜打向中央商场的大荧幕上。
西装革履的新闻主持人在讲:
“昨日,浮士德被铲除,潘多拉魔盒回归东都政府,代理首相冰室幻德先生执政大局。
同时,北都以‘东都想要独占潘多拉魔盒’为理由,向东都宣战。
而东都则在今日宣布:启用假面骑士作为军事系统,对抗北都……”
十字路口行人匆匆,不同花色的伞面摩擦碰撞,像一个个挣扎生长的小蘑菇,埋头俯冲,随着风雨飘摇,慌张不安地钻向避难之地。
一抹浅金发丝从灰沉沉的天空悄然落下,掉入水珠颤动的洼潭,冷风忽起,刮向远处红光笼罩的天路。
-
猿渡一海觉得,东都有点冷。
这场冬雨阵势虽小,可带来的寒意却一个劲儿从袖口往身里钻,如噬骨腑,令他在踏上东都的土地后,焦躁难安。
“真冷啊……阿嚏!”
猿渡一海还没感慨完就被喷嚏袭击,密密麻麻的痒从鼻尖传来,让他更加难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蓝羽听见动静朝他看去,目光疑惑地在猿渡一海和后方来回张望。
后方是刚被猿渡一海砸了个稀巴烂的天路。暗红高墙与土地接壤之处炸开一个大洞,本来铺好的道路此刻变得坑坑洼洼,露出埋于地皮之下湿润泥泞的鲜土,炸开的碎石压倒两侧细瘦的枯木林,白褐色枝枝丫丫四方倾倒。
“东都的环境看起来也不怎么好啊。”
蓝羽随口感慨了一句,就将注意力转回突然僵住的猿渡一海身上。
“不过老大你体质这么好,居然会怕冷?”
赤羽揶揄地勾住发呆的猿渡一海肩膀,“怕不是谁想老大你了?”
“去去去!”
猿渡一海略微恼怒地怼开他,目光扫过两旁寥落的土地和灰沉的天,眉头皱紧又松开。
他烦躁地伸手拉紧棉衣,一点金红从手腕间滑出,让他再次愣住。
他没像往常般将它藏回衣袖下,而是用手指轻扣住金红的环面,小心摩擦着。
“你说,有人……想我?”
黄羽连忙开口:“老大,他们开玩笑呢,你别在意。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们了,我们真没恶意……”
黄羽絮絮叨叨的声音根本没进猿渡一海耳朵,他若有所感地看向远处蒙在阴翳下的城市。
他没失忆,更没生气。
只是,他们的话让他想起一个人。
斜阳赤云下,无数次将他撂倒的人。
猿渡一海有点怅然,他不是个喜欢追忆过去的人,可最近,他经常会想起她。
师傅。
鼻尖恍惚般充斥着铁锈味和泥土芳香,缓缓飘动的流云模糊了她的背影,可那段刻在记忆中的对话依旧清晰,如在耳畔。
“那是超级英雄该做的事。”
“万一就是我呢?”
年少时放过的大话,真的回旋到自己身上了。
猿渡一海扯开个自嘲的笑。
会想起师傅也是理所当然吧,毕竟,他现在可是入侵她故都的侵略者啊。
……哎,难不成真是师傅她老人家想他了?
嗯,有这个可能。
不,不对!
她要知道他干这种事,岂不是要飞奔过来暴揍他!?
猿渡一海“蹭”得闪现到赤羽身后,扒着他的肩膀鬼鬼祟祟左右探望。
“咋了啊老大?”
赤羽被吓得同款神经兮兮,连忙防备地观察四周。
“有敌袭!?”
“怕什么?有谁能打得过咱老大啊?”
黄羽刚担心地朝猿渡一海解释了一通,这会儿正是想向他证明自己的时候,口不择言地夸赞道:“除非是血潜,或者咱们老大师傅在世——”
他迅速噤声。
……说错话了。
他悄悄瞅了一眼猿渡一海,却发现后者面色未变。
也是,老大应该把未歌师傅也忘了吧。
是啊。
猿渡一海想:师傅不可能会来揍他了。
他紧张的神色慢慢陷入空白,微微勾起的唇角再度拉平抿紧,弯曲的背杆挺直,从赤羽身后走出来,声音透着点冷淡。
“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
“可怕的事?”
三羽鸦疑惑,一人一句开始猜。
“首相钱没给够?”
“出门前农场的门牌没擦?”
“小美停播了!?”
梆——
猿渡一海给了说最后一句话的赤羽狠狠一捶,咆哮道:
“小美是不可能停播的!她可是大家最最最敬业的偶像!”
“那是,那是。”赤羽委屈巴巴地捂住额头,连连应合。
猿渡一海冷哼一声,后自后觉地挽尊道:
“你们脑子里都想的什么?我是那种无聊的人吗?”
三羽鸦点头,一秒后,三羽鸦疯狂摇头。
“嘿——”
猿渡一海心里堵,但见他仨摇头摇得像三个拨浪鼓似的,也没了脾气。
“好了,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
三羽鸦站定。
“既然你们说我是老大,那就给我记住了。进入东都后,不许随意破坏建筑,不许伤害无辜市民,不许霸人钱财,不许越过我去听从首相或者血潜的命令,一旦他们有所动作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明白了吗?”
三羽鸦不解,但很听猿渡一海的话,纷纷点头答应。
猿渡一海垂眸,将手镯藏回袖中。
师傅说他是笨蛋,可真没说错。
他踏上前往东都的路,任由雨水捶打淋漓。
一句轻如鸿羽的呢喃融入风中。
“我想,您会理解我吧。”
-
“你真的……答应出战?”
“这是你问的第五遍了。”
桐生战兔甩去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抬起腿从柜台边转移到餐桌上。
万丈龙我紧追不舍,风风火火跟过来坐到他对面,仍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昨天还说:骑士系统不是武器,我绝对不会出战!”
他边说边架胳膊,撅起嘴巴拧紧眉头,绘声绘色地表演桐生战兔生气的模样。
桐生战兔尴尬地抿了两下嘴巴,端起杯子斜坐身体,“那、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万丈龙我乐了,“肯定是未歌姐和你说了什么吧?我看见你昨天进厨房找她说悄悄话了!”
“你偷窥我们!?”
“我是光明正大的看,怎么能叫偷窥呢?”
万丈龙我满脸骄傲。
“你——”
桐生战兔想要发火,但他忍住了,脸上缓缓浮现一个得意的笑容。
“哦~我知道了,你想知道姐姐说了什么是吧?”
万丈龙我两眼放光,期待地等着他开口。
桐生战兔慢慢靠近他耳边,神秘兮兮地开口:
“不告诉你!”
“哈!?”
“哼。”桐生战兔慢悠悠喝起咖啡,“这是我和姐姐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什么嘛。”万丈龙我郁闷,气呼呼往桌上一摊,“……你们居然排挤我,可恶!”
桐生战兔喝咖啡的动作顿住。
他没想排挤万丈龙我,姐姐当然也不会。
实则,在得知北都对东都宣战时,他就料到骑士系统会被利用。
即便不想看到这一天,但那隐藏于心中的担忧,终究还是成为现实了。
“很苦恼?”
清甜橘香逸散在厨房里,姐姐慢条斯理地将橘亮的果皮剥开,一瓣一瓣丢入榨汁机中,指尖按下启动,嗡嗡隆隆的白噪音便蔓延。
她将剥剩下的两瓣橘子拢在掌心,递给背靠壁柜缩在角落的桐生战兔。
桐生战兔不开心,圆润的眼眸耷拉着,蜷缩在壁柜的阴影下,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慢慢抬头,黑润的眼眸恰巧顶破阴影,那双长而密的睫毛挂上点点柔光。
他从她掌心抓过一瓣橘子,放入口中,瞬间被酸得龇牙咧嘴。
“好酸!”
姐姐噗呲笑了,弯下身时长长金发滑落,垂在他的肩膀上。
“你终于肯开口了呀。”
桐生战兔委屈地拽拽她的衣袖,她便顺势坐在他的身旁。
“冰室幻德让我以假面骑士的身份出战,让我加入战争。”
桐生战兔茫然,“可骑士系统不是军事武器,姐姐,我创造它的初衷绝对不是为了战争,它不是用来侵略的武器。可现在,它却成为了推动战争的利刃……”
姐姐问:“那你觉得,我是武器吗?”
“当然不是!”
桐生战兔紧切回答:“你是人!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很强大,可你不是武器!”
“那不就好了?”
姐姐点点他的腮帮子,指尖轻轻揉开他紧绷的神情。
“强大并不是一种错误。骑士系统的出现也绝不是罪恶,它既不是利刃也不是武器,真正能决定它存在意义的,是人。”
“哪怕没有骑士系统,也会有枪剑刀斧,即便是一块自然而生的石头,也能成为推动战争的武器。”
“北都选择用它来开启战争,那你呢?”
“你创造骑士系统的初衷是什么?”
桐生战兔渐渐回神,他并非愚笨,很快就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一开始,我只是简单地沉迷于科学,我想做出独一无二的天才发明,这是属于科学家的野心。”
“再然后,我想让我的发明有用,能够帮助别人。每次看到别人被救下后展露出的笑容,我都觉得开心极了。这种感觉甚至比做出新发明还要让我开心!”
他脸上的茫然褪去,黑润眼眸亮晶晶望来。
“现在,我想,保护东都。”
“那就去做你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