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完，冰室幻德突然觉得轻松了。

他不用再心怀愧疚，可以将之前的一切抛却，执拗孤独地追逐自己的道路。

他随着内海成彰来到了西都监狱。

这是一所特殊的监狱，里面关押的全是死刑犯和……骑士系统候选者。

内海成彰将他扔进了监狱，冰室幻德一开始很不满，但他渐渐发现，他的待遇还是要比其他候选者好很多。

别的牢房里一起关了四五个人，而他的房间里只有他和一个老人。

一个半白头发，年近六十的老人。

这里的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这个老人的编号是5845。

他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有着粗粝的黑糙皮肤，瘦小到皮包骨的佝偻身躯，一双浑浊又精明的眼睛。

冰室幻德被扔进来时暴躁地捶打铁栏，大声质问向外走的内海成彰，说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他的声音太大，走廊里其他牢房的囚犯被吸引投来视线。

他们的目光像是看到了迷途的羔羊，纷纷露出如狼般欲要捕食猎杀的戏谑神色。

冰室幻德察觉不妙，向后退回牢房内部。

5845见状讨好地凑过来，将自己的棉被抱了一床递送给他。

“老爷，消消气，这里的床硬，这个给您用。”

这床棉被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污渍黑点，边边角角还磨破了线，一团一团棉花吐出来。

冰室幻德正值气头上，看见这个更是厌恶，怒声拒绝了他。

“不要。”

他走去自己床边，一掀开被子，发现下面的床垫长满青苔和腐植物，一坨一坨的青绒团散发着腐烂的味道，恶心得他连连退后。

5845讪笑两声，走到冰室幻德身侧。

“老爷，您先去我那儿坐，我那儿还算干净。”

他利索地为冰室幻德换了床垫，将抱着的那床被子铺上去，末了还用手掌将上面的灰尘尽量拂去，边边角角都弄得整整齐齐。

冰室幻德在一旁看得心里不舒服，冷声道：“不用对我这么讨好，我已经不是什么老爷了。”

5845弯着腰笑道：“没事儿，我都做习惯了，不差您这一次。”

冰室幻德抿唇不说话。

5845也不敢吭声。

牢房内一片死寂。

直到中午放饭。

一碗不知道掺了些什么食材的浑浊米汤，两个快要发霉的馒头。

“这什么东西？这能吃吗？”

冰室幻德朝狱卒质问，狱卒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就走了，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他气得冷哼一声，躺回床上一动不动。

5845端着他那一份走到他身边，劝道：“老爷，还是吃点吧。不然下午挺不去的。而且这挺好吃的，我之前还吃不上这种东西呢，不会闹肚子的。”

“滚开！”

冰室幻德朝他大吼。

5845被吓得跌倒在地，米汤馒头滚落一地。冰室幻德僵住，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但想起自己此刻的境地，疲倦失意的内心再也提不起劲，最终缩回了手。

“对不住，对不住老爷。”

5845尴尬地道歉，他脸上皱纹凸起，堆满讨好歉意的笑。道完歉后，他拿起掉在地上的馒头，回到自己的床边吃了起来。

他一口气吃了两人份，四个馒头，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冰室幻德不理解他为何如此卑微讨好，但他懒得去问，腹中传来后知后觉的饥饿感，但高傲的自尊心并不允许他去找5845要食物，就这么一直撑到了下午。

下午，冰室幻德终于见识到了这所谓假面骑士选拔的真面目。

他们名义上是假面骑士候选者，实际没有得到任何优待或培训，而是用最野蛮的方式来决出胜者——互相残杀。

所有人被投放进一块狭小的场地里，不断厮杀追逐，西都上层用最原始而血腥的手段来刺激人们心中的求生欲，令他们爆发出不同以往的强大和潜能。

冰室幻德惊呆了，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失去了烟雾枪，甚至没有泡过星云气体，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类。

无数候选者围绕着他，绿幽幽的恶意视线落在他身上，在他们眼中，初到此地惊惧不定的新人是最好欺负的对象，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冰室幻德差点死在这场厮杀里，惧意大过战意，双拳难敌四手，清楚无比的剧痛随着不断的殴打诞生，身体痛到动都动不了，他的尊严被碾碎。

这里的人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拼杀的人，根本不会顾及他曾经有什么特殊的身份，道德礼仪良心什么的早都泯灭了，他们只会一拳又一拳地将他往死里打。

在这里，只有赢了活下来和输了死。

如果不是5845在最后拉着奄奄一息的他躲进角落，他一定会死。

“……谢、谢。”

角落里，冰室幻德有气无力地朝5845道谢。

5845笑起来，他脸上的褶皱太多了，堆堆叠叠要将因苍老而凹陷的眼睛掩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亮光，质朴憨厚地挠挠脸。

“折煞我了老爷，我实在不能看着您死呀。”

他说：“主要是您命大，其他人我救不下来，能救一个您也算是积德了！”

那天以后，他和5845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不仅会在厮杀时互相照应，平日里，他有时也会回应5845问的一些话。

“老爷，我看您眼熟，您是不是上过电视啊？”

“嗯。”

“那老爷您是名人啊，怎么会来这？”

“为什么不能来这？”

冰室幻德不解，“来这的人，不都是为了骑士系统吗？”

其实他一直不太明白5845这个年近六十的人为什么要来争骑士系统，难道是中年的雄心壮志？

“不是啊，因为这有饭吃！”

5845开心地回答。

冰室幻德愣住。

“这儿不仅包吃包住，真厮杀出头的话还能得到一大笔钱呢！”

5845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光芒，满是对现状的满意和对未来的期待。

这日日厮杀的地狱在他眼中反而是天堂。

冰室幻德难以置信，拧紧眉头，指着手中难以下咽的饭食追问道：

“就因为这些东西？”

“是啊。”

利索地答完后，5845突然紧张地搓搓裤边，脸上堆满尴尬的笑，不自在地摇晃着脑袋。

“您肯定看不上我这种行为吧。没办法，我就想活得有个人样点。”

人样？

在这里被当狗打和吃猪食算是人样？

“我挣不来钱。挣不来钱快十年了。”

5845搓着裤腿，半笑不笑地僵着讨好脸，像当笑话讲给他听般轻描淡写道：

“自从天空之壁出现，我就没了家人，本来还能做点小本买卖维持生计，谁知道，生意不景气，地皮和家都没了。我只能流浪，饥三天饱一顿，吃的都是垃圾，有时还要被士兵赶走殴打，没办法嘛。”

他说着说着，突然高兴地笑了。

“像我这样流浪的人，西都多着呢！我啊可算幸运的，混进了这里，有吃有喝有住，未来说不定还有钱拿，多有盼头！”

冰室幻德沉默无言。

他盯着手中冷掉的馒头，扣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硬，干。

难吃。

太难吃了。

冰室幻德从没吃过如此难吃的东西，也没见过5845这种人。

他称不上多么勤劳聪慧，可也算务实胆大，敢在众人包围下将他偷偷救下，更会审时度势，见他面相贵气便多加讨好。

圆滑，也不失善心。

这种人，再怎么也不该活成如今这种模样。

冰室幻德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西都在天空之壁出现后一直在扩张兵力建造武器，这些需要钱，所以政府加收赋税，可老百姓们没钱，想要交得起赋税就要省吃俭用，许许多多的私人企业和小生意因此倒闭关门，经济萧条，民众困苦。

道理他懂，可是，这是第一次，活生生的例子站在他眼前。

他心中的战争该是和普通人无关的，合并三都能让大家更好地生活，他是为了这个国家能变好才这么做的……

可现在，想象的乌托邦被撕破。

残忍的现实向他张牙舞爪扑来，一切都这般可怕又真实。

他突然想起未歌的话。

【天空之壁出现后三都早就伤痕累累民不聊生，没有非战不可的理由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开战！？】

“老爷？”5845叫他，“您看着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别叫我老爷。”

冰室幻德说，“随便你怎么叫我，别再喊老爷。”

5845不明所以，唯唯诺诺地应下。

自那日后，再厮杀时，冰室幻德开始反击了。

一开始是偷袭式的一对一，后来，一对二、一对三、一对十……

冰室幻德被彻底激起好战的欲望，他尽情地厮杀，危险等级不断上涌，成功通过一场又一场的选拔，有无数人败在他手中，他踩着无数鲜血上位，朝自己的理想和目标前进。

他没有打死他们，但他们也和快死了差不多了。

“东都的代理首相大人可真心软啊。”

一个魁梧的男人嬉皮笑脸地站在厮杀场地的牢笼门口，他是目前选拔出的最佳腰带候选者001号，危险等级已经达到4.0。

他比出一个枪的手势，指着冰室幻德。

“哦，我忘了，你已经不是东都的代理首相了，而是——阶下囚。”

冰室幻德站在哀嚎中央，他的头微微低着，俯视001，那头长久不洗的半长黑发一缕缕垂落，如一条条诡异嘶嘶吐舌的黑蛇蜿蜒爬行，鲜红的血溅满憔悴的面容。

阴湿暗冷的空间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溢上嘲讽的笑意，

“你不也是阶下囚吗？”

001脸色瞬变，他压住了怒火，同样回以嘲讽。

“我会等着，等你心怀期待成功的那天，杀死你！”

冰室幻德没理他，带着5845回牢房了。

他的生活只剩下了杀，还有吃饭和睡觉，偶尔听5845恭维两句，听着他绞尽脑汁想赞美他的话却用错词语，倒觉得还没那么无聊。

但他没注意到，5845隐在讨好赞美下的隐晦眼神。

厮杀进展到最后一场，冰室幻德依旧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