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着各式各样标牌的门变成清一色洁净铁门，有些许损毁的灯管也都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完全一样的、没有瑕疵的日光灯。它们反复地出现并向后蠕动，走廊永无止境。

07第一次觉得不是自己在走路，而像四周的场景在随他的步频播放循环动画。他似乎是张嘴想问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跑到这种地方来，可他又似乎没问，因为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回音。

白色的走廊，黑色的走廊。

这里不是军备处。

面前出现迷雾，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前撞开云层，下一秒他从巨型管道口坠落，掉入下方布满绿藤的一楼废弃大厅，这里不是军备处。

他曾经经过的展板前有人站立，一排孩子，他们看着展板，然后看着他，眼睛里盛装有未被沾染的天真，于是他接近了地面，穿过了地面。

地面的另一头是地下实验区入口的顶部，风很大，他发现远处的天翻滚如泡沫，少顷变成紫色，一轮硕大的惨白圆月停留在山脉的尖端。世界倒悬着，他从钢铁建筑坠向天空深处。

一个梦而已。他想道，接着他醒来，做出极其经典的揉眼睛动作，望向周围。

基地。

这里凹凸不平的墙面他再熟悉不过了。万籁俱寂，耳边有细细的呼吸。

“？”07神情恍惚片刻，谨慎地喊了一声Admin。没有回答。好吧。

他爬起来，发现身上装束、四周装潢都与记忆中的画面没有区别，他在这里转了一会儿，没有察觉任何不对的地方。如果一个地方看着像基地，听着像基地，到处都没有异常……那它就是基地。

好吧。那问题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现在有两种可能——07并没有醒，这只是幻觉，他仍然身处幸存者营地；或者……幸存者基地才是梦，他从没离开过这里，甚至……从没死过。

07并不感到快乐或悲伤，他只觉得在幸存者基地的经历都好真实，这里也好真实。

基地有大厅，中间是一株特殊栽培的植物，像树，但树梢挂的是一个一个晶莹空泡，和历史的眼睛有些相似。07发现自己脚下的路就是通向那里，索性直接朝大厅走去。

透明泡泡应当是轻盈的，然而它们却能够压弯那株植物的枝条。一时的强光使07感觉不舒服，他短暂闭上眼，却突然察觉自己即使闭眼也会看见东西。

阖上眼皮时，那株植物枝头挂的是剥了皮的暗红死尸，沉甸甸缀满枝丫。处理尸体的貌似是个熟练的屠户，那些人体除了失去表皮，其余部分竟然没有缺损，它们越是不堪入目，就越衬得树欣欣向荣。

07不禁倒退半步，悬挂的人体忽然果子一般掉下，非常缓慢地向他走来。

“！”显然这是梦了，可07不知道如何离开。他睁开眼，一切太平，再闭眼，尸体依旧矗立。

走。他转身快步出去，在眨眼的一息间看见更多的红褐人影涌进视野里所有的通道，为了避开这些障碍，他不得不一直合眼。他没有“看”，但他看到仇恨、愤怒和恐惧盘旋在尸体头顶，粘稠尸水在地上淌成河流。

——可要是他不闭眼，这些不都不存在吗？

避无可避之后，07尝试着这么做了，心脏在胸腔狂跳。

它们不存在。它们理应靠得很近了，它们不存在。

大厅里柔和的白光笼罩事物，07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安定。随后他注意到某根压沉的枝条发生垮塌，远处地上一张纸质文件无缘无故地发皱。

它们不存在的，对吧。

一道叹息一样的响声在他脑后出现，07要回头，所见大厅猛地在他眼中拔高，他毫无征兆地瘫到地上，背后是翻卷的血肉。

他的脊骨被细致地捋成直直一条安放在他身边。

【哎。】

Admin被07一下子坐起来的动静吓到，梅尔维尔也是。天气转冷，第五组那边给他们发了厚一些的被子，梅尔维尔不想放弃被窝里的热气，就只探出一颗脑袋来看看07怎么了。

此刻07清楚自己做了个两层的梦，虽然具体的情形已经没法完全想起，他总觉心里被挖了一块。

【咋啦，做噩梦啦。】Admin有点幸灾乐祸，【我就说你想得太多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