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川和也觉得这样不行。
从长远角度看,维持和加百罗涅的良好关系对XANXUS的未来百利而无一害。
他略微沉吟,先是一笑,靠在沙发上微微仰起头,视线望向夜空。
“按你这么说,我也是被宠坏的孩子。”
XANXUS手中摇晃的酒杯一顿。
从上次失败的试探后,这是宫川和也第一次主动对他提起他的过去。XANXUS哼了一声:“不出预料。”
他紧跟说道:“你父母死了?”
宫川和也一怔,随即失笑:“你还真直接啊……”
“还活着,只是被人带去了很远很远,远到或许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就当他们还活着吧,给我留个念想。”
XANXUS看不惯他这副模样,嗤笑道:“活就是活,死就是死。想找就去找,念想有什么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是他,他绝不会放过。
顿了一下,他又问:“他们对你很好?”
“很好。”宫川和也眼眸微弯,神情里漾开一丝难以忽视的温柔:“他们啊,是一对有点笨的夫妻。”
“工作时很理智很精明的人,回到家里忽然就变笨了。”
丈夫会在各种节日给妻子准备惊喜,妻子明明发现了还要装作没发现,在收到礼物时夸张地捂住嘴巴,表演的很惊喜。
小时候的他不理解,总爱戳穿这种把戏,他们就笑眯眯地摸摸他的脑袋,说以后长大了就会懂。
“我小时候性格很坏,”宫川和也没给小时候的自己留面子,眨了下眼:“不夸张地说,比你还坏。”
XANXUS没生气,挑了挑眉。
“不过我的表现和你不太一样。”
略微思索了一下,宫川和也继续说:“大概就是——可以在亲人的葬礼上拍手叫好的那种坏吧。”
死是解脱。人出生,活着,就是为了等死的。
彼时的他怀抱这种想法,在一次探望时用童真的声音,认真的态度,对一位久病在床的远房长辈问出一句话——
【明明活着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死去呢?】
回答他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一天的记忆,除了父母不停鞠躬的身影和请求原谅的道歉声,其他细节因为时间太久远,已经记不太清了。
那年他四岁。
他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在外人看来,他的话是童言无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犯错。
“因为总说错话,总惹事,害得那对夫妻不停为我向别人道歉。每一次,他们都是默默伤心,从不呵斥我。”
虽然他们努力试着改变他,但他就是那种很难改变的性格。
宫川和也露出一个带点回忆和感叹的笑:“有几次被我气狠了,两个人一起抱住我哭。好笑的是,他们不哭别的,竟然哭他们对不起我,把我好好一个人教坏了。”
后来,大概一两年后,他不再说那些话。
不是改变了,而是嫌麻烦,所以不说了。
那对夫妻依旧抱着他哭,不哭他长大了、懂事了,而是哭他辛苦了、真抱歉,作为父母居然要求孩子反过来包容他们身边的一切,真是太失格了……
那时的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我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骂我、打我都可以。】
他说:【我不是你们想要的好孩子,而是彻头彻尾的坏孩子,让你们失望了。】
然而那对夫妻用温柔的手捧起他的脸,说了一段让他至今难忘的话。
【怎么会呢?爸爸妈妈最爱的就是这样的和也,不是爸爸妈妈想要的和也,而是和也想要的自己。】
【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是自私的我们,将世上最最诚实而坦荡的孩子带到这样一个满是虚假、伪善、残酷,无法包容他的世界。】
【谢谢和也愿意成为我们这对失格父母的孩子。】
【能遇到你,是爸爸妈妈永远的幸运。】
再后来,宫川和也真的懂了。
爱人其实是件很小的事。怪就怪在所有人铆足劲用一辈子一心做大事,最后反而连一件小小的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唯独那对夫妻,他们拿出全部的精力与陪伴来爱他。
一步一步,一点一滴,言传身教。
于是,一个四岁时能问出“为什么不死”的孩子渐渐学会了如何被爱,如何爱人。
童年时,他对婚姻和家庭的全部印象都是明媚的,和美的,像童话里漫天飘雪的冬日一样洁白纯澈。
这有多难得?
只有宫川和也知道。
少年神情温柔:“他们是很好的人。”
“——能够成为他们的家人,是我的荣幸。”
家人对他而言是最重要且不可替代的存在。
为了守护这份世间难寻的珍宝,他甘愿付出一切。
他在说,XANXUS在听,平静地不发一言,偶尔喝一口酒,眸光晦暗复杂。
家人吗……
他们不一样。
对他而言,家人是贫民窟里阴暗潮湿不见阳光的屋子,是耳边女人尖锐下流的脏/话,是空气中漂浮着的令人作呕的大/麻味。
他并不羡慕宫川和也。
因为明明拥有过这样一段仅听描述就让人感到轻快与幸福的故事,对方最终还是和他坐在一起,在这里,在此刻。
一瞬间,XANXUS联想到许多。
想到宫川和也对杀人的排斥,对尸体的恐惧,对药物的抗拒……
“你父母的事和mafia有关?”
对方摇头,“只是意外。他们都是很普通的医生。”
医生吗?
XANXUS更加沉默。
他的心中有种明悟感。
原来这种让人一听就能感受到优渥、安稳与善良的生活,才是现在坐在他身边的这家伙原本应有的人生。
然而那双本可以救人的手,却要拿起杀人的刀。
——这种烂尾的故事,他才不稀罕。
他突然握紧宫川和也的手,宫川和也惊讶地看向他。
“既然有希望,那就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XANXUS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是与生俱来的桀骜:“作为莫纳尔卡家族的干部,你有权利索求我的庇护。”
“感恩涕零吧,大垃圾。区区两个人而已……”
“——绝对,找回来给你看。”
也许是交握的手格外温暖,宫川和也怔怔地看向说出这番话时仿佛将世间一切踩在脚下,自信骄傲的黑发少年,一瞬失神。
好像那双猩红色眸子里点燃的不仅是火。
而是直抵心扉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