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的门框上,都贴上了红双喜。红纸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样,边角还往下滴水。
阿满意识到不对,想跑,可双腿失去控制,动不了,只能停在原地。
唢呐声越来越响,从原本孤单的一支变成了两支、四支、八支,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像是有人站在院外,鼓起腮帮子猛吹。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这个空荡荡的小院很快被纸人填满,或许该叫这些纸人宾客更为合适。
第一个纸人从墙上飘进来,它自始至终都是飘的,双脚从来都没有着地,永远都是离地三寸。脸上的笑容,以及腮帮子上熟悉的两坨红都像极了当初那个抬轿子的纸人。
第二个纸人从正房的门框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托盘,托盘上摆着纸做的酒壶和酒杯。它的关节是僵硬的,每一步都是直来直去的,像是一只提线木偶。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它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穿着五颜六色的纸衣裳。有的还带着帽子,腰间别着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才子的装扮。
它们两两三三聚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寒暄。可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纸折的嘴唇上下碰撞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听着不觉肌栗暗生。
“咔嚓——”
所有纸人都不再动了,它们一致望向院中那个漆黑的棺材。阿满跟着看过去,惊奇地发现那个漆黑的棺材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突兀地打开了。
称不上是完全打开,只是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穿着暗红衣服的东西。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暗红的衣袖更衬得皮肤毫无血色,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漆黑如墨。
阿满发现自己的腿可以动了,但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而是朝着棺材走过去,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手,慢慢的、优雅地和棺材里伸出的手牵在一起。
棺材里的东西被阿满拉起来了,在灯笼的照耀下,阿满看清了他的全貌。
他穿着暗红色的破旧婚服,脸上没有肉,白惨惨的骨头就这样暴露出来,眼窝处只留下两个黑洞,里面好像还有东西在蠕动。
唢呐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二胡、大镲一齐炸响,不成曲调。
纸人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圆圈,把阿满和棺材圈在其中,接着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它们的身体在旋转和跳跃中哗啦作响,袖子在空中翻飞。
可无论怎么转,它们的脸也始终朝着圆心——也就是阿满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红色灯光下并不真切。
阿满闭上眼睛,没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棺材里的男人伸出冰凉的双手,轻轻摸了摸少女脸上的泪痕,“你是不愿意吗?”
阿满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没有……我只是害怕……”
能拿得出那么多彩礼娶妻的人,想来也不一般。从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再害怕,自己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好。”
声音很轻,但却压得阿满几乎喘不过气来。
纸人们的嘴唇再次翕动,不像上次一样只有沙沙声,这次它们开始吟唱。
那调子像是古老的婚俗歌谣,词却听不清,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一拜天地……”
男人离开棺材,他顺着阿满的性子没让他睁眼,而是自己牵着阿满的手将她带到了寺庙供奉牌匾的地方。“一拜天地”的声音响起,二人一同冲着牌匾鞠躬。
“此处古时乃是一处小城,生活着热情淳朴的镇民。我统管一方,守护着他们的幸福。”男人的声音响起。
阿满虽然不知道男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像是怕男人突然发怒一样。
“……二拜高堂……”二人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纸人鞠了一躬。
“后来突逢战乱,这里地处偏僻,再加上素来上贡的粮食不多,于是被理所当然地放弃了。”
“……夫妻对拜……”两个人转过身,面对对方,鞠了一躬。弯下腰的时候,阿满好像看见了几只蠕动的蛆虫从男人的眼眶中掉出。
“敌人的刀剑杀死了城中的每个人,血染红了土地,连续数日大雨都冲刷不掉那抹红色。在这样的怨气下,我复活了,还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能力。”男人接着说,“我帮助他们复仇,用相同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阿满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这和你娶亲有什么关系?”
男人笑了,说:“我的怨气太大了,无法投胎。所以他们抓你过来献祭,平息我的怨气,好让我往生,而不是困在原地。”
谢玟与“切”了一声:
“他瞎说,我们地府怎么可能连这个都解决不了,这是赤裸裸的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