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黏腻地贴在江舟的额角、肩头,像他此刻堵在心口的情绪,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攥着拳头,指节早已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愤怒与酸涩。
刚才房间里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刻进他的心底,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门被推开时,他还抱着那个精致的木盒,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礼貌,想着为那晚酒醉后的失态道歉。
可视线越过沈雨,落在他身边的周雾身上时,所有的冷静自持瞬间荡然无存,连脸上的笑容都僵成了面具。
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深灰色的浴巾整齐却贴身,还有他看向沈雨时,眼底藏不住的亲昵与占有。
再配上沈雨那一瞬间略显不自然的神色,空气里的尴尬像潮水般涌来,密得让他几乎窒息。
“东西放下,你先回去吧,”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将他彻底推开。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半句偏向,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尽管他可能并没有什么资格要安抚和偏向。
走出民宿,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尖,凉得刺骨,可这凉意,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河边走,雨丝打在脸上,浇灭了夹在之间的忽明忽暗的烟。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浑身冰冷,脚步沉重得再也挪不动,才缓缓停下。
就在这时,周雾心底的紧迫感,早已在那场冲突后愈发强烈。
他太怕了,怕江舟的执着,怕沈雨的心软,怕自己守了这么久的一切,一朝落空。
于是,他拨通了周父的电话,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恳求,求周父利用他曾看不起的那段过往——让沈雨去给远方的亲戚补课。
电话那头的周父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却提起了一个早已过时的条件:“之前约定的‘不再见江舟’的条件其实早就作废了。”
周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不再见江舟“的条件,早在五年前,就已经作废了。
只是他不敢说,也不想说,他宁愿抱着这个早已失效的约定,当作困住沈雨、隔绝江舟的枷锁。
如今,为了能彻底把沈雨带在身边,远离江舟,他连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条件,都愿意丢掉。
出发那天,雨停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汽,河面上飘着几艘乌篷船,船娘的吆喝声、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温柔又惬意。
沈雨背着简单的行囊,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周雾跟在他身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安心与雀跃,偶尔侧头和沈雨说几句话,语气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们并肩走上一艘乌篷船,周雾主动扶着沈雨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船缓缓开动,搅碎了水面的光影,也搅碎了岸边那个落寞的身影。
江舟就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浑身依旧是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本来是想再找沈雨,哪怕只是说一句道歉,哪怕只是再看他一眼,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乌篷船上,周雾正侧头看着沈雨,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沈雨微微垂眸,神色柔和,没有拒绝,也没有疏离。
风拂过,带着他们的低语,还有周雾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进江舟的心底。
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调查结果——被沈雨奉为圭臬的“不再见江舟”的约定。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他猛地反应过来 ——或许不是沈雨被约定困住,不是他没有机会,而是沈雨从来没有选择过他。
周雾的挑衅,周雾的得意,从来都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因为,他早就拥有了沈雨的默许。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多余的闯入者,一个自导自演了一场深情戏码的傻瓜。
乌篷船缓缓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将江舟的视线割得支离破碎。
船上的笑声还在飘,温柔又刺耳,飘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心脏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江舟站在石桥上,看着那艘乌篷船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河道的拐角,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