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年夏天未解开的误会,是她决绝的转身,是她数年的逃避与远离,是他日复一日的愧疚与思念。
病历上那句轻飘飘的【病因:弄丢沈雨】,在此刻变得重如千钧,狠狠压在沈雨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裹挟着无尽的自责,彻底将她吞噬。
混乱之间,尘封多年的记忆,猛地冲破枷锁,汹涌袭来。
那是被她刻意掩埋、刻意遗忘的一段过往,是她多年来心底最深的拉扯与愧疚。
她突然想到当年——她刚刚从重度情绪低谷里勉强站稳,母亲刚离世,她身心俱疲,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充满了戒备与疏离。
周父曾找她,在肃穆的的夜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让她不要再见江舟,就助她追寻她的远大前程。
那年的周父,看着温和儒雅,眼神却格外锐利,将所有利弊摊开在她面前,字字句句,都在逼迫她退让、逼迫她离开。
她明白:“江舟前程似锦,家世优越、能力出众,他本该站在最高处,前程坦荡,不受任何牵绊。”
心理也清楚:“她身上的伤痛太重,给不了他阳光,只会拖着他一起下坠。”
彼时的沈雨,本就敏感脆弱,深陷自我怀疑。
听完这些话,心底的自卑、怯懦、负罪感瞬间被无限放大。
那时的自己也没法违背母亲的遗愿“走出这里。”
她配不上干净耀眼的江舟,只会成为他的拖累,拉着他一起坠入深渊。
那时的江舟同样偏执,为了自己可以放弃他的前程,她真的背负不起这样的付出。
那时的他们是真的不合适。
“你答应我,从此远离江舟,不再相见,不再纠缠。
只要你彻底离开他,我可以保证,不再干预你的人生,也保你安稳顺遂。”
那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是一份带着逼迫的承诺。
年少脆弱、身心俱疲的沈雨,在巨大的压力与自我否定下,点了头。
她答应了。
她答应彻底离开他,放过他,让他回归坦荡人生。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场出于善意、出于自卑的退让,不是救赎,而是将江舟彻底推入深渊的推手。
她以为自己是在放手成全,是在不拖累他。
却不知道,没有她的世界,对江舟而言,从来不是解脱,是绝境。
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独自熬过黑暗岁月。
却不知道,她的转身、她的远离、她的刻意疏离,成了压垮江舟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整整五年,困在抑郁的牢笼里,无处可逃,数次濒临死亡。
【闪回结束】
记忆回笼,现实的冷风狠狠砸在沈雨身上,让她浑身发冷,心底的愧疚与自责翻涌成海啸,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原来当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离开他,是放过他,也是放过自己。
只有江舟,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夜里面,等着她、盼着她,因为她的离开,痛不欲生,崩溃绝望。
沈雨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不断溢出。
“是我……是我害了你。”
她声音破碎微弱,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每一个字都砸在自己心上。
“我当年不该答应周叔叔的,我不该走,我不该躲你那么久……
我以为我是为你好,我以为离开你,你就能好好生活,可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我把你害成这样。”
五年抑郁,三次自杀倾向。
他熬得有多苦,她现在才彻底看清。
他明明比谁都痛,比谁都难熬,却在重逢之后,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的情绪,包容她的所有怯懦与敏感,治愈她的所有伤痛与阴影。
他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偏爱都给了她,把所有的崩溃、绝望、痛苦都独自藏起,独自承受。
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把自己的病痛转嫁分毫给她。
他甚至在她的诊室里,坦然承认自己的执念,任由她写下“弄丢沈雨”的病因,心甘情愿被这份过往捆绑、审判。
可她呢?
她心安理得地被他爱着、护着,慢慢走出阴影,慢慢重拾快乐,却从未真正读懂他的隐忍,从未察觉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破碎。
沈雨心口的拉扯越来越剧烈,一边是当年身不由己的退让与无奈,一边是如今血淋淋的真相与悔恨。
她当年的离开,是自卑,是怯懦,是被现实逼迫的妥协。
可换来的,是他五年的沉沦与绝境。
她无数次心疼曾经的自己,却从未心疼过,那个被她弄丢、独自熬过数年绝境的江舟。
“小雨,起来,别跪着。”
江舟彻底慌了,伸手用力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掌心用力摩挲着她的后背,语气慌乱又心疼。
“不关你的事,真的不怪你。是我自己情绪不好,是我钻牛角尖,和你没关系,真的。”
他舍不得她自责,舍不得她哭,舍不得让她背负这份沉重的过往。
可沈雨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所有的坚强、从容、通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彻底。
“怎么会不怪我……”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声音破碎不堪。
“江舟,你的病是我造成的,你的痛苦是我带来的,你差点死掉,也是因为我……”
“我一直以为,我是被你救赎的人,可原来,我也是那个毁掉你的人。”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桌上的病历纸页,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无声的控诉。
暖灯依旧温柔,可屋内的氛围早已不复之前的安稳甜蜜,只剩下沉沉的酸涩与厚重的愧疚。
江舟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底泛红,喉间酸涩发胀,声音低沉沙哑:“不是的,小雨,从来不是你毁掉我。”
“是我不够强大,没能护住年少的你,没能拉住转身的你。
所有的痛苦——都是我心甘情愿的等待,与你无关。”
他从不怪她的离开,从不怪她的逃避。
他只怪当年的自己,不够勇敢,不够周全,让她受了伤,让她受了委屈。
可沈雨听不进去,心底的拉扯与悔恨愈发汹涌。
她清楚地知道,当年的误会可以解开,当年的遗憾可以弥补,可他这五年受过的苦、熬过的绝望、数次濒临死亡的伤痛,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她靠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心底暗暗发誓。
往后余生,她不再只是被他守护的小孩。
她要治好他的病,抚平他所有的伤痛,消解他所有的执念,用余生的温柔与陪伴,偿还他这五年的孤苦与煎熬。
夜色深沉,古镇寂静。
一室暖灯之下,相拥的两人,终于彻底看清彼此过往所有的破碎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