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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欲穷千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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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向自己下首左侧的位置,示意李白落座,又对身后还站着的几个年轻学生道:“尔等自行到后院,东面是高书记的房间,莫扰他收拾行李。其余屋室皆可暂歇,仔细清扫即可。”几个学生闻言应诺而去。

高适也跟着坐下,看着王昌龄与李白这“见礼如仪”的场景,心中的疑惑悄然滋生。他深知王昌龄性情,以往通信谈及李白诗才,王昌龄言辞间尽是倾慕,恨不能一见,引为知己。可今日真见了,这态度虽无失礼之处,却显得过于克制,甚至带着隔膜。

他目光落在王昌龄身上那件并无任何装饰纹样的黑袍上,袍子宽大,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脸庞似乎也凹陷了些,少了些过往的意气风发。

江宁事务竟繁重至此?还是路途劳顿?又或者……高适回想起之前王昌龄那【青海长云】诗牌主页的沉寂,无诗,无评。这背后,莫非……

他打定主意,待宴席稍歇,定要寻机仔细问问。

“少伯兄,太白听闻您此番是欲再赴边塞?不知所为何往?前次听达夫提及时,我心中就萦绕此问。”李白性子爽直,没留意气氛微妙,径自发问。

王昌龄端起案上高适刚刚为他斟上的茶水,呷了一口,神色坦然地答道:“哦,在江宁闲暇,办了个学堂,教子弟们吟诗作对,于科举干谒之道也略作指点。这些后生,偏生爱这边塞诗。我也是教得多了才发觉,光在课堂里纸上谈兵,讲什么大漠孤烟、铁马秋风,终究是空的。写不出那份真筋骨。”

他用茶盖轻刮浮沫,语气平静:“既是讲边塞诗,不如亲赴边关。不亲踏黄沙戈壁,不亲嗅金戈铁锈气,如何写得出壮阔苍凉?所以索性带了他们几个自江宁出发,乘船至汴州,走陆路过洛阳、潼关,才到了长安。既为采买进边所需的物资,亦是为三十五送行。”

高适心头一热,再次拱手:“多谢少伯兄挂念!兄台此去边塞,路线可曾规划妥帖?”

“自然。”王昌龄从袖中取出一张略显磨损的牛皮舆图,摊在案上指点起来,“长安西行,秦州是关陇要冲,不可不去。再往西北,渭源、临洮,沿洮水而上,直抵凉州……当年与季凌斗酒斗诗之地。”

他手指顺着舆图向下画了一道线:“其后,往东南折返,经洪池岭、河州、洮州……此线路,大抵与我第一次远赴边塞之途相仿。”

李白与高适对这“初次出塞”心向往之,正欲细问,门口传来呼喊:“劳驾!搭把手!”却是抬着一张巨大的木桌的两个社员,被门槛卡住,正涨红了脸使力。

“来了!”高适反应最快,率先起身冲出去帮忙。王昌龄和李白也欲起身,被高适回身的摆手制止,“不必劳动二位。”

他快步走到门口,镇定自如地指挥着如何侧过角度,如何抬运:“这般尺寸,挤进来反倒麻烦,照我说的来做……”

李白见此便不再坚持,目光不经意间落向了小院正壁上悬挂的那帧社规:

以诗会友,情义当先。

不慕金玉,唯敬诗骨。

尽管李白每次来瀚海诗社都会看到,但一想到制定并书写这一社规的人就在自己面前,还是难免激动。

“少伯兄所定社规,字字珠玑!这手字,亦是铁画银钩,卓然不群!”李白由衷赞道。

王昌龄闻言,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走到那帧社规前。他抬头久久地凝望着那十六个大字,眼神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小院里只剩下搬运桌椅磕碰的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市声,过了许久,久到高适安置好桌子悄无声息地走进门来,立于门边屏息凝神后,王昌龄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社规,是我定的。”

“但这字……不是我的。”

“什么?”李白愕然出声,下意识扭头看向一旁的高适。只见高适脸上亦是震惊之色难掩,嘴唇微动,显然同样初次听闻这桩秘事。他一直以为这匾额上的字是王昌龄亲笔,这几乎是诗社成员的共识!

王昌龄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此字乃是季凌所书,我不过是携来悬此,用以勉励社中后进罢了。”

李白蓦地睁大了眼睛:“季凌先生?!”

高适心中也升起层层疑云。那异样的眼神,那平静的语调,这背后,绝不止是挚友赠字这么简单。

然而,不待他细究,诗社外的空地上,长条案、方桌、矮几,乃至平日里搁置杂物的板架,都被七拼八凑地连接起来,竟然在狭小的空间里摆出一个巨大的“回”字轮廓。

各诗社的人,连同瀚海本社年轻热血的社员们,扛着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的坐具,有的甚至还夹着自己的宝贝酒壶、瓦罐,呼啦啦地将本就拥挤的前厅挤得更满。

“桌子来啦!”

“椅子放这边!”

“酒碗!酒碗别忘啦!”

“让一让!菜也齐了!”

一阵浓烈杂沓的饭菜香气扑来,那几个被支出去“添彩”的社员也提着或端着大小各异的食盒和粗陶盘盏回来了。其中不乏整只熟羊、时令鲜蔬甚至长安特有的“素烧鹅”。热闹的气氛重新涌入院内。

王昌龄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沉重都压回了肺腑深处,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温和从容的社长气度。他拍了拍手,招呼众人:

“来来来!酒菜已备!诸位好友,入席——!”他率先举起了刚刚斟满的酒碗。

饯行的宴席就此开始。碗盏交错,诗词唱和的热潮很快淹没了小小的瀚海诗社,欢声笑语几乎要冲破屋顶。

李白亦是兴致高昂,与周围相熟或不甚相熟的诗人畅谈,酒到杯干,吟诵着豪迈的诗句,惹来阵阵喝彩。

高适坐在王昌龄身旁,看着这一切,听着李白恣意飞扬的声音,心头却沉甸甸的。他举起酒杯,挨个向各社来道贺的同好回敬,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飘向主位旁那个落寞的黑影。

王昌龄的确在笑,笑得随和,甚至还和弟子们说了几句玩笑话。但他独酌时,眼神会不自觉飘向院墙高处,“唯敬诗骨”几个大字在摇曳的灯烛下格外刺眼。

而那黑色宽袍下的身影,在觥筹交错间犹显伶仃。尤其当他举杯畅饮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竟也可见嶙峋瘦骨。

饯别的喧嚣渐浓,众人捧起杯盏,笑逐颜开。而那袍袖下筋骨硬朗的脊梁,如同一根过于紧绷的弓弦,在豪放的祝酒词间隙无声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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