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一个字……一个字回来!”
“然后……【青莲剑歌】登顶的消息……漫天铺地……震动整个帝国……何等荣耀……何等风光。可我……我却在朱雀门最下面,最下面滚动的词条里……看到有那么一条,很快……很快地划过去了……”
他抬起头,泪眼中满是刻骨的痛楚,盯着高适:“你看到了吗,三十五?你当时看到了吗?那条词条,它说—— #云间鹳雀坠入诗冢#!”
【云间鹳雀】,那是王之涣用了大半生的诗牌名,独一无二。
而“坠入诗冢”……那冰冷的词条背后,是官府的销户记录,是诗牌系统的死亡通告,意味着一个诗魂的永久封存,一个名字的沉寂与消散。
“他……他就这么走了……”王昌龄再也无法抑制,声音破碎,埋下头,压抑的抽泣随着肩头的耸动溢出来,“前一天还在……还在和我谈笑……规划着要看比赛。转眼间……阴阳永隔……那赛事再盛大……与我何干……与我何干啊……”
高适听着,只觉得胸口窒闷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默默地递给王昌龄一块干净的帕子,又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放在他手边。
长久沉寂的诗牌主页,突如其来的清减与憔悴,那一身彻底吞噬掉所有华光色彩的宽大黑袍……所有的谜团,在这弥漫开的寂静里都有了残酷的答案。
错不在李白,他甚至对此一无所知。错亦不在眼前这个被黑暗攥住了心的王昌龄。错在——造化弄人,让一个人的生命沉入最深的寂灭,又同时让另一个人的光芒冲上云霄。
王昌龄接过帕子,却没有立刻擦泪。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这迟来的宣泄终于稍稍缓解了心口压着的巨石。过了好半晌,他才用微颤的手端起那杯温水,啜了一口,缓了一缓。
“先前你问我……为何我对太白……终究亲热不起来。”王昌龄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复了一些。
“我花了很久……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让日子看起来能过下去。等回过头,再去试着看那场赛事时……我承认,李白的才华,惊天动地,令人神往。所以我在与你通信时,说想引他为知己……那句话,是我当时真心的想法,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可当我真的站在他面前……当我真的看到这位在我故友命陨当日翩然飘临诗坛的‘谪仙人’……三十五,我心里……还是会难以自抑地觉得……有些东西被玷污了……又或者,是被无情地盖过去了?是别扭……是难以言说的……刺痛?”
“更何况,我此番西行……除了带学生们去求真求知,还有一条……便是想循着当年我与季凌一起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算是……对那个再也无法斗诗的故人……一点私心的……祭奠。”
这份沉重复杂的缅怀之旅,偏偏撞上了李白充满活力的向往加入。这命运的残酷交织,将王昌龄推入了无解的困境。
“原来如此……”高适表示理解,“造化弄人,让这大悲与大喜,落在一天一地。只苦了少伯兄你……”
但想到那头还在焦急等待回复的李白,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关于太白兄方才所请……少伯兄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纵然艰难,但此问,终究要有个答案。
王昌龄默默收起扇子,把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深处,没有回答。
高适斟酌着词句:“太白……剑术不凡。此行一路向西,靠近陇右……近来吐蕃哨骑甚为不靖。”
他看到王昌龄眉头倏地一蹙,便知这话切中了要害。王昌龄可以不在意自身安危,却无法不顾及身后那些文弱学子的安全。
他接着低声道:“再者……太白目下在长安,亦不算安稳。高力士视其为眼中钉,杨国忠那边……恨意亦深。更不妙的是,李相已使人暗中攀扯他贪污,蛛丝马迹怕是已在圣人心里埋下嫌隙。此时离京,暂避锋芒……未尝不是一着活棋。”
话到此处,王昌龄一直绷紧的侧脸线条终是略微松动。当他听到李白处境之险,眼中那份遥远疏离的情绪被一抹深重的了然打破。原来那位光芒万丈、被长安万千仰望的谪仙人,云端之下的阴影竟也如此浓重?
自己若因沉溺于自身伤痛而拒绝,或许对那个同样在命运浪潮中挣扎、只是姿态不同的人而言,太不公平了。
沉默片刻后,那微蹙的眉心缓缓松开。
“也罢……若因这命运拨弄便对新识抱此成见……季凌泉下有知,怕真要笑我王昌龄气量狭小,更不知要……如何刻薄讽刺了。”
他声音低沉,像是刚从深渊里挣扎上岸。
心头一块石头落地。高适紧绷的下颌也松弛了几分。
“不过,达夫。”王昌龄话锋一转,重拾起那份作为社长的沉静条理,“你即将赴河西幕府,长安瀚海诗社这副担子……总得有人稳稳接住。”
提及诗社事务,他身上那份沉郁仿佛暂退了几分,眼中重新透出属于一个领路者的思索光芒。
“岑二十七呢?如今何处?我记得那几年他在长安备考,又将社中诸事打理得颇有章程。他自你接手后,便去了高仙芝将军幕府做掌书记……如今如何了?近来……似无声息?”
高适经此一问,也不由得皱了眉:“确是如此。日常通信从未断绝,可近来……近数月竟杳无音信,社内玉枢传信亦无回应,甚是古怪。”
王昌龄沉吟片刻,掏出自己的诗牌:“试试。”
进入瀚海星垂玉枢,社员名录中最顶层的【青海长云】忽的亮起,闪着金光。
【青海长云(王昌龄)】:岑副社何在?社务交割在即,盼速复。
【燕歌行客(高适)】:二十七在否?安否?
名录第三位的【飞雪平沙】瞬间亮起,流霞般的光影跳动着。
【飞雪平沙(岑参)】:安!安!达夫兄!少伯先生!巧了巧了!在下已入京畿地界,星夜兼程,不日必至诗社门前!
【飞雪平沙(岑参)】:高书记!贺喜贺喜!往昔社中并肩,今朝幕府同僚,弟往后便抱定兄之袍袖矣!
字字句句闪烁着不羁的活力。
王昌龄目光扫过诗牌上行云流水的字迹,唇角线条终于化开一道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高适更是直接摇了摇头,那表情仿佛在说:岑二十七,果不其然!
王昌龄指尖在牌面上快速拂过,字迹显现。
【青海长云(王昌龄)】:甚好。社中诸务,归后便由你担起。达夫启程在即,万勿懈怠。今夜吾暂借你西厢安歇。勿念。
【飞雪平沙(岑参)】:啊呀?!社长玉体亲临?还要霸占社员住所?!等我回来,定要重起炉灶!连院里那棵老桃树也换新枝!正好给我那水月戏做新背景!
高适被岑参和王昌龄的对白逗笑,听岑参说到“水月戏”,忍不住在诗牌上划动“发话”:
【燕歌行客(高适)】:岑二十七!你方才所言水月戏究竟何意?此等术法耗材靡费,向来为国礼或《好诗歌》此类大赛专用,你如何能开得?
牌面上浮现出一连串跳动着得意光芒的字迹,宛如对方正眉飞色舞:
【飞雪平沙(岑参)】:哎哟我的高书记!光顾着奔前程找哥舒大帅讨差事了吧?嘉州那边匠作坊新搞出来的矿石提纯法!水月戏消耗大减!如今非独国礼可享,早已飞入百姓家了!当然规矩还是有……戏主非得是进士出身,开镜前还得向天枢台写个条陈报备……可也足够风靡了!
高适与王昌龄又对视一眼,这次是真真切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原来数月沉寂,竟是为了这等新奇物事!
【燕歌行客(高适)】:莫说其他!这些时日的杳无音讯,总不会全耗在这水月戏之上?
【飞雪平沙(岑参)】:这个嘛……嘿,倒不是……我在考采风台……追镝使。追镝使!懂不懂?边塞耳目!哎不说了不说了,太困了太困了,某会周公去也!
【飞雪平沙】顿时暗淡下去,显然诗牌那头之人已然反扣诗牌倒下睡了。
高适和王昌龄看着迅速黯淡下去的玉牌牌面,脸上残余的那点惊愕最终化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高适摇头,轻笑着将诗牌收回袖中:“岑参岑参……高仙芝幕府掌书记做得好端端的,偏生还惦记着什么……追镝使?”
他看向王昌龄,仿佛在寻求理解。
“倒确是他这性子,一刻也闲不得,唯恐天地间的热闹不够他掺一脚!”王昌龄默然片刻,如此说着,脸上那点无可奈何的浅笑终是更深了些许。